書法課結束的時候,墨汁的味道還沾在袖口上。
顧曼楨把教案合上,走出教室,走廊裡幾個剛下課的孩子從身邊跑過去,笑聲脆生生的,在樓道裡彈來彈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她拿出來,是前台的號碼。
“顧總,有位少數民族的阿姨找您。”前台小姑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又像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她說她是……她說是您……”
那話在嘴邊轉了幾圈,還是沒說出口。
顧曼楨的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蹭了一下,“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裡,望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葉子還沒黃,綠油油的,在風裏輕輕擺。
她心裏有數了。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先看見的是前台那個小姑孃的臉。
那姑娘站在櫃枱後麵,手撐在枱麵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擋著什麼,又像是在維持某種秩序。
她的對麵站著一個人。
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黑色布褲,腳上一雙老北京布鞋,鞋麵上沾著灰。
手裏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膠袋,一袋裝著幾盒點心,另一袋用紅繩紮著口,看不出是什麼。
阿媽的頭髮比上次見麵時白了一些,銀絲從鬢角鑽出來,在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
“……顧曼楨就是我兒媳婦。”阿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上揚,帶著藏區特有的調子。
“聰明,厲害著呢。她當老闆,這麼大的樓,都是她的。”
前台小姑孃的臉微微泛紅,嘴角還掛著職業的微笑,可那笑已經僵在那裏,像畫上去的。
旁邊站著兩個年輕老師,手裏拿著教案,本來是要出去的,腳步被這話絆住了,停在櫃枱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顧曼楨知道這些同事。
元老那一批,一大半都清楚她的未來公婆是陸家人。
逢年過節,陸禮卓來接她下班,在門口等過不止一次。
那些人不會接話,隻是笑著,不回應。
可另一半是後來招的,不知道這些。
她們隻聽老員工說過顧總不是單身,但物件是誰,沒見過人,也沒聽她提過。
此刻那幾張年輕的麵孔上,好奇像水一樣從眼睛裏漫出來,擋都擋不住。
“顧總的男朋友是誰呀?”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往前探了探身,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怎麼認識的?”
阿媽把手裏那袋點心放在櫃枱上,騰出手來比劃。
“在古寨認識的。她來旅遊,住我們家客棧。我兒子帶她去騎馬,去看花海,兩個人一來二去就好上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把那些說不清的緣分都圈在裏麵。
小助理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裏還拿著檔案,氣息沒喘勻。
她擠到櫃枱前麵,把那兩個年輕老師往旁邊推了推,臉上堆起笑。
“阿姨不是那個意思,她的意思是,顧總這麼漂亮能幹,如果能是自己兒媳婦就好了。是吧?”
她說著,沖阿媽眨了眨眼,那眼神裡有求助的意味。
阿媽望著她,眉頭擰了一下,擰出幾道深深的溝壑。
“我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
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每個字都像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
“我的意思是,曼曼就是我的兒媳婦。”
小助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往前邁了半步,湊到阿媽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顧總生意場上需要顧及形象,不方便提及過多家裏的事,還望諒解。”
她的手搭在阿媽胳膊上,輕輕拉了一下。
阿媽沒有動。
她把那袋點心從櫃枱上提起來,換到另一隻手裏,那隻手空出來,拍了拍小助理的手背。
“什麼家裏的事?難道我兒子拿不出手,很給她丟臉嗎?”
小助理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的手指在阿媽胳膊上搭著,沒有鬆開,也沒有拉。
她的目光從阿媽臉上移開,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像在找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
顧曼楨站在電梯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分出明暗,一邊亮著,一邊藏在陰影裡。
小助理的手從阿媽胳膊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在褲縫上慢慢蹭了一下。
那目光裡有如釋重負,也有一點愧疚——沒處理好,還是讓老闆親自來了。
顧曼楨走過來。
腳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她走到阿媽麵前,伸出手,接過那兩袋東西。
膠袋勒得手指發白,她沒有換手,就那麼提著。
“阿姨,您來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長輩說話。
“到我辦公室坐坐吧。”
阿媽望著她,臉上浮起笑,皺紋從眼角散開。
“還是兒媳婦好,當老闆的人,還這麼平易近人。”
她跟上來,回頭望了小助理一眼,那目光裡有埋怨,也有不解。
“不像那個下屬,凶神惡煞的,一直想把我拽走。”
小助理站在原地,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顧曼楨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偏過頭,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安撫,也有別的東西,“沒事,你去忙吧。”
電梯門開了。
顧曼楨先進去,側身讓阿媽進來。
門關上,數字往上跳。
一樓,二樓,三樓。
阿媽站在她旁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摩挲著。
電梯裏的燈光照著她花白的頭髮,每一根銀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辦公室的門推開,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顧曼楨把那兩袋東西放在茶幾上,轉身去倒水。
阿媽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望著這間寬敞的辦公室,那麵落地窗,還有窗外那片高樓。
“進來坐,阿姨。”顧曼楨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拉過一把椅子。
阿媽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
她的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從那排書櫃移到牆上那幅字畫上,又移到辦公桌上那台電腦上,最後收回來,落在顧曼楨臉上。
“身體怎麼樣了?”顧曼楨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把水杯往阿媽麵前推了推。
阿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多了。過兩天就要回去了。”
她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離開前再來看看你。把家鄉的吃食給你。”
她指了指茶幾上那兩袋東西,“這個是氂牛肉乾,阿媽自己曬的。這個是酥油,你以前愛喝的。這個是青稞粉,做糌粑用的。”
顧曼楨望著那兩袋東西,膠袋透明的,能看見裏麵那些用油紙包著的食物。
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搭著,沒有動。
“謝謝阿姨。我沒什麼好回禮的。”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書櫃上那排繪本上。
“要不送您幾本書?兒童繪本之類的。您回去可以拿給家裏的小輩。”
阿媽擺了擺手,“不用不用。家裏小輩也不識字,看那些沒用。”
她往前傾了傾身,手搭在茶幾邊緣。
“貢布忙。我來了這麼久,也沒逛逛。要是有時間的話,能不能陪我轉轉?太忙的話就算了。”
她望著顧曼楨,那目光裡有期待,也有一點小心翼翼。
顧曼楨望著窗外。
陽光從玻璃外麵灌進來,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那一小塊地方照得發白。
她今天的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了,下午沒有會,那幾個檔案可以明天再看。
陪這個老人家走走也好。
在藏區的時候,她受過她的溫暖和照顧。
那些酥油茶,那些糌粑,那些深夜圍在火塘邊的閑話,她都記得。
“好。”她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披在肩上。
“您想去哪兒逛?”
阿媽也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浮起笑,那笑比剛才深,比剛才真。
“隨便走走就行。看看你們大城市的樣子。”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望著顧曼楨。
“不會耽誤你工作吧?”
顧曼楨把風衣的釦子繫上,拿起茶幾上的包。
“不會。今天沒什麼事了。”
她拉開門,側身讓阿媽先出去。
兩個人走進走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紋。
阿媽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腳上的布鞋踩在地磚上,沒有聲音。
“你那個下屬,不是壞人。”阿媽忽然開口,偏過頭望著她,“她就是太急了,你不要扣她工資。”
顧曼楨的手指在包帶上慢慢收緊,“我知道,她是好意,護著我習慣了。”
她並非黑心資本家,也不是好賴不分。
兩個人走進電梯。
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阿媽望著那扇不鏽鋼門,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模糊的,靠得很近。
“貢布小時候,不愛讀書,就愛騎馬。”阿媽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一個很親的人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阿爸打他,他也不聽。後來長大了,懂事了,知道要賺錢養家了,才從阿爸那兒接過民宿。”
她頓了一下,“他這個人,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認準了的人,也是一樣。”
顧曼楨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扇門,望著門上映出的那個花白頭髮的影子。
一樓到了。
門開啟,大廳裡人來人往。
她走出電梯,阿媽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大廳,走出旋轉門。
陽光湧過來,刺得人眯起眼睛。
顧曼楨站在台階上,等阿媽跟上來,才往下走。
車停在路邊,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拉開車門,讓阿媽先上車,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那棟大樓越來越遠,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照不見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