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住院部七樓,心內科的走廊盡頭。
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床單,消毒水的味道從每個門縫裏鑽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間。
貢布坐在長椅上,手肘撐著膝蓋,十指交叉,指節泛白。
顧曼楨站在他旁邊,靠著牆,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裏麵裝著剛煲好的湯。
走廊裡很安靜。
護士推著葯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有人從病房裏出來,穿著病號服,手背上還貼著膠布,一步一步往護士站走,拖鞋在地上蹭著,慢吞吞的。
貢布望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的小窗透出裏麵的一點光,看不見人,隻能看見輸液架上掛著的葯袋,一滴一滴往下走。
“醫生說了,沒事。”顧曼楨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走廊裡那些沉睡的病人。
“我朋友介紹的專家,在這個領域很有經驗。阿姨的病情不算嚴重,住幾天院觀察一下,調整用藥就行了。”
貢布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緊,骨節突出,麵板下麵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顧曼楨從牆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把保溫袋放在腳邊,手搭在膝蓋上。
“阿姨身體底子好,恢復起來快。”她偏過頭,望著他的側臉,“你大哥不是在照顧嗎?別太擔心。”
貢布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轉過頭,那雙眼睛裏有血絲,眼眶下麵青黑一片。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胸口。
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在很冷的風裏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躲進去的角落。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鼻尖蹭著她衣領的邊沿,呼吸從布料裡透過去,熱熱的。
“謝謝姐姐幫忙。”
顧曼楨的手抬起來,落在他頭頂。
手指碰到他的頭髮,那些髮絲很久沒剪了,長到能蓋住耳朵。
她的手停在那裏,沒有動。
過了幾秒,輕輕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像哄小孩,又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病房的門開了。
貢布的大哥探出頭來,臉膛黝黑,眉眼和貢布有幾分相似,輪廓更深,麵板更粗糙。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阿媽醒了。”
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說完便側身讓開了門。
貢布鬆開她,站起來。
顧曼楨彎腰提起腳邊的保溫袋,跟在他後麵,走進病房。
房間不大,三張床,隻住了阿媽一個。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阿媽靠在床頭,背後墊著枕頭,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管子連到輸液架上。
她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差了些,嘴唇有點乾,可眼睛還是有神的。
看見顧曼楨進來,她的臉上浮起笑,皺紋從眼角散開。
“來了?”她伸出手,朝顧曼楨招了招。
顧曼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阿媽握住她的手,手指粗糙,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她的拇指在顧曼楨手背上慢慢摩挲著,像在摸一塊上好的綢緞。
“好久沒見老麼的媳婦了。”阿媽的聲音不高,帶著藏區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上揚。
“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訓斥他。”
她偏過頭,瞪了貢布一眼。
貢布站在床尾,手搭在床欄上,沒有接話。
顧曼楨望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麵板粗糙,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那隻手很暖,比她預想的要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阿姨,我跟他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阿媽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從顧曼楨臉上移到貢布臉上,又移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的手還握著,沒有鬆開,可那摩挲的動作停了。
貢布從床尾繞過來,站到顧曼楨旁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姐姐的意思是,以後總要結婚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求一個不肯鬆口的人。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阿媽望著他,又望著顧曼楨。
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幾個來回,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可手還沒有鬆開。
“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你告訴我,我說他。兩個人在一起不容易,需要磨合。何況他放棄了那麼多,別輕易說分開。”
她的手指在顧曼楨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他配不上你。但他本性不壞,而且一直在努力著。”
顧曼楨張了張嘴,“不是,我以前隻是去古寨旅遊,而且——”
話沒說完,貢布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握得不緊,可那力道剛好打斷了她的話。
她偏過頭,望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姐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嘴唇動了動,那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聲音散成碎片。
“我媽還病著,別再刺激她了。”
顧曼楨的手腕被他握著,沒有掙脫。
他鬆開手,轉向阿媽,臉上已經換了表情。
不是笑,是一種更軟的東西。
“媽,是我不好。年齡小,現在也沒做出成績,讓姐姐看不到未來,她才說不想跟我在一起的。”
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在床單上慢慢劃著。
“你別擔心,等我出成績就好了。”
阿媽望著他,望了很久。
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隻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出來,拖得很長。
貢布拉起顧曼楨的手腕,把她從床邊拉起來。
他的力氣不大,可她也沒有掙。兩個人走出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裡還是那樣安靜。
護士站的燈亮著,值班護士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貢布鬆開她的手腕,站在窗邊,望著樓下那片停車場。
車一輛挨著一輛,在陽光下泛著各色的光。
有人從車裏出來,拎著果籃和保溫桶,匆匆往樓裡走。
“何必這麼殘忍。”他沒有看她,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顧曼楨站在他身後,手垂在身側,“我說的是實話,更不忍心欺騙老人家。”
貢布轉過身,背靠著窗檯。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隻要我一天沒有放棄,你就不能這樣說。”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媽看了病就回去了。她又不知道我們的事,何必讓她著急上火呢?”
顧曼楨望著他,他的臉在陰影裡,隻有下巴被光照出一小片輪廓。
她想起自己從前也是這樣,在單位裡,在陸先生的外婆家,被逼著做選擇。
那時候她怕未來公公出事,怕他背過氣去,怕那句話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輪到貢布的阿媽了。
她站在那個逼迫者的位置上,手裏握著刀,刀尖對著一個生病的老人。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裡的感應燈滅了,又亮起來,又滅了。
“好。我知道了。”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
她轉身,推開病房的門。
阿媽還靠在床頭,手搭在被子上,目光望著門口。
顧曼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拿起那隻粗糙的手,握在掌心裏。
“阿姨,我之前跟他吵架了。賭氣才那樣說的。”她的聲音放得很軟,“您別往心裏去。”
阿媽望著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握在掌心裏,然後拉過顧曼楨的手,把那東西套在她手腕上。
是一隻鐲子。
銀色的,上麵鏨著藏文的花紋,紋路很細,線條流暢,是手工鏨的。
鐲子有點大,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滑到小臂中間,停住了。
“這是我們藏區專門給兒媳婦的。”
阿媽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鐲子上輕輕摩挲著,“盼著你早點回古寨,結完婚,生個大胖小子。趁著我現在還幹得動,給你們帶孩子。”
顧曼楨低頭望著那隻鐲子。
銀色的光在燈光下流轉,那些花紋一條一條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頭,哪條是尾。
她的手指在鐲子上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好。”她說。
一個字,從嘴裏出來,輕飄飄的。
阿媽的手鬆開了,她的臉上重新浮起笑,那笑比剛才深,比剛才真。
貢布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望著那隻鐲子,望著姐姐手腕上那圈銀色的光。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顧曼楨站起來,把被子往阿媽身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她的手指碰到輸液管,繞開,從旁邊塞進去。
“您好好休息。我過兩天再來看您。”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很親的長輩說話。
阿媽點點頭,手在被子上拍了兩下。“去吧,去吧。工作忙,別惦記我。”
顧曼楨轉身,走過貢布身邊,沒有停。
她走出病房,走進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遠。
貢布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望著她手腕上那隻銀色的鐲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