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七樓的走廊比平時熱鬧了些。
幾個護士推著葯車進進出出,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阿媽坐在床邊,大哥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一個編織袋裝換洗衣物,一個膠袋裝洗漱用品,還有幾盒葯,用醫院的袋子拎著。
“兒媳婦呢?”阿媽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在被麵上慢慢劃著。
她的臉色比剛來時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可那目光裡少了點什麼。
貢布站在床邊,手裏拿著出院通知單。
“姐姐忙。她公司事多,走不開。”他把通知單折了一下,塞進口袋裏。
阿媽的手指在被麵上停住了,“女人有自己的事業是好事,但也要顧家。到底還是得把重心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總這麼拚不行。你也得勸勸她。”
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貢佈點點頭,沒有接話,把床上的枕頭擺正,被單拉平,又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放進袋子裏。
“知道了,媽。”
大哥拎著東西先下樓去叫車。
貢布扶著阿媽從床上下來,給她穿上外套,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
阿媽站著,手搭在他胳膊上,身體微微往前傾。
“走吧。”貢布拉開門,側身讓阿媽先出去。
兩個人走在走廊裡,阿媽的腳步很慢,拖鞋蹭著地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貢布放慢步子,跟著她的節奏,沒有催。
“你回去好好工作,別惦記我。”阿媽的手還搭在他胳膊上,“兒媳婦那邊,你多哄著點。她那麼優秀,肯跟著你,是你的福氣。”
貢布沒有回答。
電梯到了,門開啟,裏麵空無一人。
他扶著阿媽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從七到六,從六到五。
阿媽望著那扇不鏽鋼門,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模糊的,疊在一起。
貢布望著那串跳動的數字,腦子裏卻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想。
一樓到了。
門開啟,走廊裡人來人往。
貢布扶著阿媽走出電梯,往住院部大門走。
經過大廳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指示牌——
婦產科,往右,直行五十米。
他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
阿媽的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去辦手續吧,我自己坐這兒等。”
她指了指大廳角落那排椅子。
貢布扶她過去坐下,把兩個袋子放在她腳邊,轉身往繳費視窗走。
隊伍不長,前麵排著三四個人。
他站在隊尾,手裏攥著那張出院通知單,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大廳裡遊盪。
繳費視窗的玻璃上貼著提示,白紙黑字,寫著“請備好醫保卡”。
他把通知單從口袋裏抽出來,翻到背麵,確認醫保卡夾在裏麵。
他的目光停住了。
大廳另一頭,婦產科的分診台旁邊,站著一個人。
米白色風衣,頭髮披著,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正在低頭看。
側臉的線條被頭頂的燈光勾出來,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下巴,像一筆畫成的素描。
顧曼楨。
貢布的耳膜猛地一脹,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炸開。
周圍的聲音突然遠了,繳費視窗裏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排隊的人咳嗽的聲音,大廳裡廣播叫號的聲音,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他從隊伍裡走出來。
前麵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理會。
他穿過大廳,繞過那排椅子,走到她麵前。
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貢布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他能感覺到脈搏在麵板下麵跳動,比平時快。
他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來,手指發涼,搭在她手背上。
“你懷孕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顧曼楨低頭望著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手指在發抖,很輕,像一片葉子在風裏顫。
她把手抽回來,資料夾換到另一隻手裏。
“隻是檢查。”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一個普通的熟人說話,“例假延期了一週。驗孕棒顯示沒有,他不放心,非要來醫院查。”
她沒說“他”是誰,可兩個人都知道。
貢布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握她手腕的姿勢。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攥成拳,又鬆開。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她更近。
“是我的孩子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那聲音裡有別的東西,不是期待,是恐懼。
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往下看,看不見底,隻能看見霧。
顧曼楨望著他,他的臉很白,比走廊裡的白牆還白。
嘴唇上那道乾裂的血痂還沒有脫落,結著暗紅色的薄皮。
她張了張嘴,把那些話咽回去,換了一句。
“不是。”她把資料夾抱在胸前,手指在資料夾的邊緣慢慢收緊。
“不是你的。”
貢布不會算日子。
他隻是覺得,跟姐姐那麼多次,如果有孩子,很可能是自己的。
他的腦子裏亂成一團,那些日子,那些夜晚,那些他以為她會記住、她可能早就忘了的時刻,全擠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線。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這一次握得更緊,手指扣在她脈搏上,能感覺到那跳動比剛才更快。
“姐姐,離開他,跟我在一起。”他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在抖,“我不可能讓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顧曼楨低下頭,望著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泛白。
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他沒有用力,由著她掰。
最後一根掰開的時候,他的手指從她手腕上滑下去,垂在身側。
她後退了半步,離他遠了。
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大廳。
繳費視窗的隊伍已經短了,阿媽還坐在角落那排椅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等什麼。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她不想讓他發瘋。
院裏來來往往,不少醫生是陸禮卓的朋友。
也不想讓陸禮卓回來看見他們拉拉扯扯,刺激到他,再度誘發已經控製好的抑鬱。
“我確實懷孕了。”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耳朵裡。
“這孩子是陸禮卓的,跟你沒關係。”
貢布望著她,望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眼眶下麵青黑一片。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有話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姐姐騙我是不是?”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
“你騙我的,對不對。”
顧曼楨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大廳門口。
陸禮卓正從旋轉門進來,手裏拿著車鑰匙,腳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