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辦公室在十八樓,落地窗正對著市中心那片最高的建築群。
陽光從玻璃外麵灌進來,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整個房間烤得暖烘烘的。
貢布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件疊好的外套,米白色的,是姐姐上次落在他公寓裏的。
他洗過了,疊得很整齊,邊角對得齊整,可那上麵已經聞不到她的味道了。
洗衣液的氣味蓋住了原本的氣息,隻剩一點點,藏在袖口的褶皺裡,要湊得很近才能嗅到。
周靜雅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疊照片。
她用手指把那些照片撥開,像發牌一樣,一張一張排開。
貢布沒有湊過去看,他知道那上麵是什麼。
那晚在招待所院子裏,他撩起衣服露出的那個名字。
閃光燈把那些筆畫照得很清楚,每一道刻痕都纖毫畢現,連邊緣翻起的薄痂都拍得清清楚楚。
“又讓公司給你擦屁股。”周靜雅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你知道我買下這些黑料花了多少錢嗎?”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指甲磕在紙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貢布把外套往懷裏攏了攏,下巴擱在外套上。
“愛一個人怎麼是黑料。”
周靜雅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靠在桌沿上,雙手抱胸。
“紋身本來就是大忌。我給你定的人設是純真野性,不是嘻哈黃毛。”
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那件T恤的袖子蓋住了刻痕,可她知道它在那裏。
“這也不是紋身。”貢布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懷裏的外套,把那些褶皺蹭平。
周靜雅不想跟他討論這是紋身還是刻字。
她從那疊照片裡抽出一張,舉到他麵前。
照片上的光線很暗,是夜間的模式,可他手臂上那個名字清清楚楚。
“這個料如果放出去,你就徹底人設崩塌了。”
她把照片扔回桌上,紙頁飄了一下,落在其他照片上麵。
“購買這些黑料的錢,從你的收入扣。上一部短劇的錢,和這個綜藝的錢,全扣光。”
貢布的手在外套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著她。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口的褶皺裡慢慢收緊了。
“別啊。”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誰讓你給我立這種人設了?你立個**絲不就沒事了。”
周靜雅被他這話噎了一下,眉頭擰起來。
“還以為你什麼都不在乎呢。原來你也在乎錢啊。”
貢布把外套重新疊好,邊角對齊,壓平。
“看你說的。這是我勞動所得。”
他把外套放在膝蓋上,手搭在上麵,手指輕輕敲著。
周靜雅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椅子往前滑了一截,手肘撐在桌麵上。
“既然你不在乎,總是讓公司替你善後,那你就得付出代價。不然我沒有義務一次次給你擺平。”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開,推到他麵前。
上麵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寫了什麼,可他知道那是扣款明細。
貢布沒有看那份檔案。
他把外套從膝蓋上拿起來,抱回懷裏。
“你任由他發又能怎麼樣?大不了你說那不是紋身。”
他的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慢慢劃著,從這一頭劃到那一頭,“輿論就是這樣,往哪邊帶方向就往哪邊轉。”
周靜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你是不是以為網友的眼睛都是擺設?”
她的聲音放低了,可那種低比高更讓人不自在,“如果他照片沒那麼高清,我也可以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和八百營銷號掰輿論。”
貢布把外套舉到臉前,鼻子埋在布料裡,深吸了一口氣。
洗衣液的味道衝進鼻腔,可他還是在那個味道底下,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姐姐的氣息。
他沒有放下外套,聲音悶在布裡,甕甕的。
“你就說他是p的唄。”
周靜雅盯著他看了幾秒,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她隻是擺了擺手,像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你少給我惹點事吧。”
貢布把外套從臉上拿開,疊好,抱在懷裏。
他站起來,準備走。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看,螢幕上是一串熟悉的號碼——阿媽的。
他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邊。
那頭的聲音很急,比平時快,比平時高,像是在趕時間。
“貢布,阿媽心臟不舒服,寨子裏的小診所看不好。你哥陪我來大城市看病了。”
阿媽的聲音斷了一下,那邊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像是哥哥在問什麼。
然後阿媽又回到電話裡,“我們坐明天的車,到了給你打電話。”
貢布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那些字卡在那裏。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的。
“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們。”
掛了電話。
他站在那裏,手機還握在手裏,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周靜雅從辦公桌後麵探過身來,望著他。
“怎麼了?”
貢布想說阿媽生病了,要來看病,需要幫忙聯絡醫院。
可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又咽回去了。
姐姐最是心軟。
讓姐姐幫忙,可以藉此多跟她聯絡。
他沒有藉助老闆這個本地人的人脈。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裏,手指在外套上慢慢摩挲著,把那道褶皺撫平,又壓出新的。
“沒事。”他說,“我自己能處理。如果不行再跟你說。”
周靜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她沒問。
“行吧。”
她低下頭,繼續翻那些照片,把散落的紙頁攏在一起,邊角對齊,塞進一個牛皮紙袋裏。
“好好工作。別再給我惹事了。”
貢布抱著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鍵,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沒有名字,隻有一串數字,存了很久了。
他按下去。
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嘟。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接。
她已經拉黑了他所有的號,好在後麵又放出來了。
第三聲的時候,那頭接了。
“喂。”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不高不低,像平時接工作電話一樣。
貢布握著手機的手指在機身背麵慢慢收緊。
“姐姐。”他叫了一聲,那兩個字從喉嚨裡出來,比平時輕,比平時慢。
“阿媽生病了,心臟不好。寨子裏的小診所看不好,哥哥陪她來大城市看病。”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激烈的抖,是很輕的,像一個人在很冷的夜裏站在風口,身體不由自主地打顫。
“我沒有醫院這方麵的人脈。姐姐幫幫我。”
那頭沒有馬上說話。
他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一條流了很久的河,沒有石頭,沒有彎,平鋪著,往遠處走。
他等著。
電梯到了,門開了,他沒有進去。
門又合上了,數字往下跳,一樓,地下一層,地下二層。
電梯走了。
“你把阿姨的病歷和檢查報告發給我。”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工作。“我幫你聯絡心內科的專家。”
貢布的眼淚湧上來。
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把那口氣咽回去。
喉嚨還是堵著,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
“謝謝姐姐。”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
那頭沒有回答。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望著螢幕。
通話時間那欄顯示著:00:01:47。
一分四十七秒。
他把這個數字記住了。
然後鎖屏,把手機收進口袋裏,抱著那件外套,走進樓梯間。
樓梯很窄,燈光昏暗。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把外套舉到臉前,鼻子埋在布料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洗衣液的味道衝進鼻腔,底下什麼都沒有了。
姐姐的氣息已經徹底散了,被那些化學香味蓋住了,像雪地上蓋了一層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走完最後一階樓梯,推開門,陽光湧進來。
他眯著眼睛,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那道光,才邁步走出去。
外套還抱在懷裏,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像一塊剛切好的豆腐。
他把它舉到臉前,用臉頰蹭了蹭那柔軟的布料。
涼涼的。
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