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錄製基地在城郊,說是基地,其實就是幾棟老舊的招待所圍成的院子。
白天在山裏拍外景,晚上回這裏休息。
條件簡陋,但勝在清凈,沒有粉絲蹲守,也沒有狗仔偷拍。
貢布的房間在二樓盡頭,走廊裡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地閃。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T恤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門被推開,小助理探進半個身子,手裏舉著手機支架,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哥,今晚直播,公司安排的。”
他把支架支在茶幾上,又從帆布袋裏掏出補光燈,夾在手機兩側,調好角度。
一切就緒後,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麵用記號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粉絲到30萬,穿藏袍。40萬,穿女裝。”
貢布把紙條捏在手裏,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是空白的。
“這是幹嘛?有什麼用?”
他把紙條放在茶幾上,手指在上麵點了兩下,“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
小助理站在旁邊,手指在褲子側麵蹭了兩下,使眼色使到眼皮快抽筋。
見貢布沒反應,他湊過去,壓低聲音:
“上次開會的時候怎麼說的?公司給你定的人設,你忘了?”
貢布靠在沙發上,頭髮還滴著水,望著天花板想了想。
開會那天,他坐在最後一排,窗外有隻鳥在叫,他一直在看那隻鳥,從頭看到尾,一句沒聽進去。
小助理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白說了。
他本來就沒什麼文化,念書少,理解能力一般,還不肯用心。
可說他不用心也不準確——這次野外探險,懸崖上的繩索,河裏的急流,別人不敢上的,他第一個沖。
他是真敢拚。
小助理嘆了口氣,換了個說法。
“粉絲這麼支援你,你也要反饋,不能假清高。他們想看你穿藏袍,你得跟他們雙向奔赴。”
他把手機開啟,調出直播頁麵,已經有不少人在等了。
貢布盯著螢幕上的數字,那串數字在往上跳,每跳一下,就多幾條留言。
“既然是回報,為啥還得等粉絲數到多少?”
他從沙發上坐直身體,把那張紙條推到茶幾邊緣,“現在就穿不行嗎?但我藏袍不在這。家裏那套是純手工定做的,在網上買都是機器壓出來的,粗製濫造。”
小助理把那紙條又推回去,“這不是給粉絲點甜頭和盼頭嗎。”
貢布沒接話。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延遲滿足怎麼就成雙向奔赴了。
他更不願意穿網店買的那種打著情懷卻粗製濫造的衣服。
那是對藏袍的糟蹋,也是對粉絲的糊弄。
小助理不跟他爭了,轉身從帆布袋裏掏出一個保溫盒,開啟蓋子,裏麵是水煮雞胸肉和青菜,白慘慘的,連油星都沒有。
“晚餐。減重期,得控製。”
貢布接過來,沒有挑剔,像牛吃草一樣閉著眼睛往嘴裏塞。
雞胸肉又柴又寡淡,嚼起來像在嚼紙板。
小助理遞過來一包辣椒麪,他擺手,沒用。
以前在古寨,阿媽做的氂牛肉乾又香又有嚼勁,配著青稞酒,能喝一晚上。
現在這些,隻是維持生命體征的東西。
直播開始了。
補光燈把他的臉照得發白,頭髮已經半乾,有幾縷搭在額前。
彈幕刷得很快,一行接一行,看不清,隻能看見那些字在螢幕上飛速滾動。
他湊近看了一眼——
“綜藝第一期就被圈粉了。”
“哥哥好帥。”
“已經很瘦了,不用再減了。”
也有替他說話的:“不管穿不穿藏袍,都喜歡,不要為難,哥哥要開心。”
貢布的目光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他咬了一口雞胸肉,嚼著,嚥下去。
“不好吃。”他對著螢幕說,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又嚼了一口,嚥下去,筷子在飯盒裏戳了兩下,沒有動那幾根青菜。
“又想念家鄉的味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像說給自己聽。
彈幕還在刷,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上翻,有人安慰,有人誇,有人叫他“老公”。
貢布的眉頭皺了一下。
“別叫我老公。”他放下筷子,聲音比剛才大了。
彈幕停了一瞬,又炸了。
有人問為什麼,有人猜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有人起鬨叫得更歡。
貢布望著螢幕,等那些字滾過去,開口。
“因為我有老婆。”
彈幕徹底炸了。
螢幕上的字擠在一起,看不清,隻看見滿屏的問號和感嘆號,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小助理從旁邊衝過來,手忙腳亂地關掉直播。
手機螢幕暗下去,補光燈還亮著,照著他蒼白的臉。
“公司是怎麼教你的?”小助理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周老闆怎麼跟你說的?”
他把手機支架收起來,動作很急,支架的腿卡住了,他使勁拽了一下,拽出來,又磕到茶幾角上,發出一聲脆響。
貢布靠在沙發上,望著他忙亂的樣子。
“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是吧?你說要回饋粉絲,就拿謊言回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稜角。
小助理把支架塞進帆布袋裏,拉鏈拉得嘩嘩響。
“你能不能不要那麼耿直?再說了,什麼叫謊言?她是你老婆嗎?”
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聲音比剛才高了些,“給她打電話,她都不一定接。”
貢布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把那盒沒吃完的雞胸肉放在茶幾上,碗底磕著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外套也沒拿,隻穿著一件T恤,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的燈還在閃,忽明忽暗的,照著他往樓梯口走。
小助理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乾淨了。
他追出去的時候,貢布已經走到樓梯口,手搭在欄杆上,正要往下走。
“你——”小助理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這荒山野嶺的,你走丟了怎麼辦?出點事怎麼辦?”
他追了兩步,又停下來。
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掏出手機,翻到周靜雅的號碼,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幾下,打字。
“貢布太不聽話了。跟他說過,他的女友粉、事業粉、媽媽粉是分庭抗禮的,他這樣等於自斷手臂。”
發出去,螢幕暗下來,映出他自己焦急的臉。
貢布已經走到樓下了。
院子裏沒有燈,隻有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涼意,鑽進他單薄的T恤裡。
他沒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出院子的大門,走到那條白天拍攝時走過的土路上。
路兩邊是荒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沒有名字,隻有一串數字。
他存了很久了,從來沒有刪過。
他按下撥號鍵。
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嘟——
很慢,很沉。
他等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抬手去理,隻是站在那裏,握著手機,聽著那永遠沒有盡頭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