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隻剩下兩個人。
淩霄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陸聽潮揹著手站在廊柱旁邊,望著院子裏那幾尾錦鯉,沒有看她。
顧曼楨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指尖搭著裙縫。
她等著,沒有催。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現在翅膀硬了。再不是剛來這裏的黃毛丫頭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讓你跟他斷了,你呢。”
顧曼楨的手指在裙縫上慢慢收緊。“我已經斷了。”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上衣口袋上。
上次在天台,他差點背過氣去,臉色白得嚇人,手按著胸口,喘不上來氣。
她怕他再犯。
口袋那裏有一小塊鼓起,應該是藥瓶的形狀。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確認它還在那裏。
陸聽潮轉過身來,麵朝著她。
“怎麼斷的?一天沒滾到床上去,就是斷了?”
顧曼楨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往前邁了半步,手抬起來,搭在他胳膊上。
“叔叔,您別生氣。”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老人,“您歲數大了,身體不好,基礎病多,彆氣壞了身子。”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輕輕順了兩下,掌心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輪廓,還是硬的,不輸年輕人。
陸聽潮沒有推開她。
他站在那裏,任由她順著,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一陣風吹過來,淩霄花的葉子嘩啦啦響。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站到假山有風的那一側。
高大的身軀擋在她前麵,風從他背後灌過去,吹起他外套的衣角。
顧曼楨的手停在他胳膊上,沒有收回來。
“馬路不是我家開的。我沒有主動聯絡他,但我也做不到從來遇不到他。難不成為了他,我還舉家搬遷?我的事業在這,禮卓的事業也在這。”
陸聽潮側過臉,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
“你還知道事業?”
顧曼楨沒有接話。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
未過門兒媳這番話,騙騙兒子那個對她情根深種的男人還行,糊弄糊弄三歲小孩也夠用,但騙不了他。
“那我讓你們分開,怎麼沒動靜?”
顧曼楨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輕輕搭著,沒有動。
說起這個,她心裏是感激的。
未來的公公嚴厲歸嚴厲,到底沒有動自己的事業。
高抬貴手,給她留了活路。
“我跟他提過。”她的聲音很穩,“他不想分,我也不想。如果父親覺得我實在不配做陸家未來的兒媳,或者讓您壓力太大,要不您跟他說。”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他袖口上輕輕按了按。
“我不會死纏爛打,我接受所有安排。”
她不會主動提分開。
但她會配合。
陸聽潮望著她。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像要從她眼睛裏找出什麼。
他正要說什麼,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禮卓從餐廳那邊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走到兩個人麵前,站定,手插在口袋裏,沒有拿出來。
“飯好了。”他對顧曼楨說,“你先去陪媽坐著。”
顧曼楨看看他,又看看陸聽潮,臉上浮起為難的神色。
陸禮卓沒有讓步,“聽話,讓你去就去。”
她鬆開搭在陸聽潮胳膊上的手,轉身往餐廳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
陸禮卓還站在那裏,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推開餐廳的門。
廊下隻剩下父子兩個人。
錦鯉在假山下的缸裡遊著,尾巴掃過水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淩霄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從陸聽潮的鞋尖爬到陸禮卓的褲腳上。
陸聽潮望著兒子,目光裡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還有別的什麼。
“你就護成這樣,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陸禮卓沒有躲他的目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世俗上認為對的,未必是我想要的。大家追名逐利,有人覺得這樣是成功,有人覺得那樣是成功。我為什麼要活在別人的眼光和議論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父親更近了些。
“曼曼她很好,她在改變。我要看到她的進步,而不是隻盯著她的缺點。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父親你長這麼大,不管事業還是家庭,方方麵麵,從來沒犯過一次錯嗎?”
陸聽潮的眉頭擰起來,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不能因此就把她全盤否定了,更不能去為難她。家人就是要接納她,包容她,保護她,不然怎麼叫家人呢。”陸禮卓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說過,我是成年人,這個事我自己會處理。如果您再插手,事不過三,我不介意跟您疏於往來。”
陸聽潮盯著兒子,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的手抬起來,指著陸禮卓,手指在空氣裡微微顫抖。
“你真是讓人灌了**湯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氣。
“你——你——”
他一向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可此刻,望著麵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望著他眼睛裏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忽然也有了幾分懷疑。
這兒媳婦是不是去了泰國,弄了什麼佛牌,把兒子迷了心竅。
陸禮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父親的手指指著他,他沒有退,也沒有躲,就那麼站著,任由那根手指在空氣裡發顫。
風吹過來,淩霄花從牆頭落下來幾朵,橘紅色的,落在地上,落在陸聽潮的鞋麵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後。
那幾朵花在他鞋麵上停了一瞬,又滑下去。
餐廳那邊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有人在高聲說笑,有人在叫誰入座。
陸聽潮轉過身,往餐廳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讓她多吃點。”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瘦了。”他邁步走了。
陸禮卓站在原地,望著父親的背影。
那背影比從前矮了一些,肩膀沒有以前那麼寬了,外套被風吹起來,露出裏麵有些舊了的毛衣。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餐廳走。
推開門,顧曼楨坐在陸母旁邊,手裏端著半碗湯,沒有喝,望著門口。
陸禮卓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手伸到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還是涼的,被他的掌心包住,慢慢暖起來。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裏,又夾了一塊。
“多吃點。”他低聲說,聲音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顧曼楨低下頭,把排骨送進嘴裏。
她嚼著,沒有看他,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