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桌麵上。
電腦螢幕亮著,分成六七個格子,每個格子裏都是一張臉。
有的在辦公室,有的在家裏,背景是書架或白牆。
顧曼楨坐在桌前,手裏握著一支筆,筆尖抵著筆記本,沒有寫。
“書法班這期擴招了十二個孩子,教室有點擠了。”說話的是教學主管,格子間裏她身後是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排課表。
“下期如果再擴,得加開一個班,但老師不夠。”
她說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之前麵試的那幾個應屆生,專業還行,缺經驗。”
顧曼楨的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下,寫下“書法班·師資”幾個字。
“讓老帶新,跟課一個月再獨立帶班。課時費按正式老師的八成算,帶滿三個月考覈合格了再調。”
她抬起頭,望著螢幕裡那張臉,“你找兩個有經驗的,每人帶一個新人。”
教學主管點頭,在紙上記。
財務那邊有人舉手,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身後是一麵貼滿便簽的牆。
“舞蹈班新換的場地,租金比預算高了百分之十五。裝修還沒算進去,如果按原方案走,這季度利潤要往下拉兩個點。”
顧曼楨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裝修方案我看了,有幾個地方可以省。地麵不用全換,原來那家健身房的地膠還能用,找人來清潔消毒就行。鏡子也不用重新訂,某魚上有人出二手的,九點九成新,品相相當不錯,讓行政去談。”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把省下來的錢貼到租金裡,這季度保平就行。”
財務在紙上記著,筆尖沙沙響。
“春季招生方案那邊,市場部出了三個版本。”市場部經理把螢幕共享過來,上麵是一排花花綠綠的宣傳圖,“第一個主打名師,第二個主打環境,第三個主打成績。”
顧曼楨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第二張的時候停了一下。
“第三個。家長要的是結果,不是名師也不是環境。把去年中考的成績單放上去,還有那個考上重點中學的女孩的採訪視訊。”
她指了指螢幕上的某一處,“這裏,她說的那句話——‘卓越的老師讓我知道,我不是學不好,是沒找對方法’——加粗,放封麵。”
市場部經理在鍵盤上敲著,螢幕上的圖換了幾個版本,又改回去。
陸禮卓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他的腳步很輕,穿的是棉拖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手裏端著一個果盤,玻璃的,裏麵的水果切成小塊,碼得整整齊齊。
芒果去了皮,切成丁,堆成一小堆。
獼猴桃切片,橙子剝了瓣膜,隻留果肉。
旁邊插著一把小叉子,銀色的,叉齒朝上。
他走到桌邊,把果盤放在顧曼楨手邊,沒有擋著螢幕。
她沒有抬頭,正在看市場部發過來的預算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裡。
會議還在繼續。
教學主管在講下學期的課程規劃,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嗡嗡的。
顧曼楨叉了一塊芒果送進嘴裏,汁水在舌尖化開,甜的。
她又叉了一塊,嚥下去,繼續看那張預算表。
門又開了。
陸禮卓走進來,這次手裏多了一個籃子,藤編的,裏麵放著幾團毛線,還有兩根長長的竹針。
他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把籃子放在膝蓋上,拿起一團毛線,找出線頭,繞在竹針上。
動作不太熟練,線頭繞了兩圈才繞緊。
他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織。
毛線是淺灰色的,織出來的片歪歪扭扭,邊上的針腳鬆,中間的緊,鼓起來一小塊。
顧曼楨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膝蓋併攏,藤籃擱在腿上。
竹針在他手裏慢慢移動,毛線從指間滑過去,一針,又一針。
她嘴角彎了一下。
螢幕裡有人正在彙報舞蹈班的續費率,她沒聽進去。
他又織錯了一針,拆了重來,線頭在指尖繞了兩圈,又繞回去。
她實在沒忍住,笑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格子裏的臉都望著她,有人跟著笑了,不知道笑什麼,隻是老闆笑了,也跟著放鬆下來。
教學主管試探著問:“顧總,怎麼了?”
顧曼楨用叉子叉了一塊橙子,送進嘴裏。
“沒事。家裏的貓又在玩毛線團。”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螢幕裡有人小聲嘀咕:“老闆什麼時候養貓了?”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不說話了。
陸禮卓抬起頭,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嗔怪,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織。
他想親手給老婆織一件毛衣,讓老婆暖暖地過冬。
他不覺得織毛衣是女人的專利。
毛線在竹針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那一片歪歪扭扭的織物慢慢變長了,邊緣還是鬆的,中間還是緊的,可它在變大。
顧曼楨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舞蹈班續費率的事,你繼續。”
教學主管回過神來,繼續彙報,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會議又開了二十分鐘。
討論了下季度各校區的目標,核對了夏令營的籌備進度,定了春季招生的最終方案。
顧曼楨一條一條過,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楚。
散會的時候,她說了句“辛苦了”,螢幕上的格子一個一個暗下去,最後隻剩下桌麵那張桌布,是一片秋天的銀杏葉。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陸禮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把那隻藤籃放在桌上。
裏麵躺著一隻織了一半的小帽子,巴掌大,兩隻耳朵的地方凸出來,是虎頭帽的樣式。
耳朵還沒成型,鼓著兩個小包。
他把帽子從竹針上取下來,捧在手裏,遞到她麵前。
顧曼楨接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針腳還是歪的,左邊比右邊多兩針,帽簷那裏少了一截。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笑出聲。
“好看。”她說。
陸禮卓站在那裏,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等著她往下說。
她又不說話了,把帽子翻過去,看裏麵那麵。
線頭沒收好,拖著一小截,毛茸茸的。
她伸手把那截線頭塞進去,用手指按平。
“就這些?”他問,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期待,還有一點委屈。
顧曼楨抬起頭,望著他。
他站在那裏,圍著那條灰色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手指上還纏著一小段毛線,淺灰色的,繞在無名指上,忘了摘。
她伸手把那段毛線取下來,繞在自己指尖,又鬆開。
“織得很好。”她說,“寶寶戴上一定很好看。”
陸禮卓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消失了。
他從她手裏拿過那隻小帽子,仔細疊好,放回藤籃裡。
轉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等下。”
他停下來。
顧曼楨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螢幕亮著,上麵是周靜雅發來的訊息,一連串,每條都不短。
她劃了一下,從頭看。
“你家那個貢布,又給我搞事情。直播裡說自己有老婆,有老婆!他哪來的老婆?我給他立的是單身人設,女友粉佔了一大半,他這一句話,我得給他擦多久的屁股?”
下一條緊接著發過來。
“你別跟我說他不是愛豆,不需要營銷。小心駛得萬年船。像他這樣的新人,一點錯處都沒有,都不一定能搏出頭。他如果一直這麼擺爛,我再努力也拉不回來。”
再下一條,隔了兩分鐘,語氣軟了一點。
“我不是怪你,我是急。他條件是真的好,我是真的想捧他。可他不配合,我推不動。”
最後一條,剛發過來的。
“你幫我說說他。他聽你的。”
顧曼楨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陸禮卓站在旁邊,沒有走,也沒有問。
他把藤籃掛在手臂上,等著她。
她抬起頭,望著他。
他站在那裏,圍著圍裙,手指上還沾著毛線纖維,淺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圍裙帶子,帶子鬆了,垂下來。
“沒事。”她說,“閨蜜說工作上的事。”
她把圍裙帶子重新繫好,打了個蝴蝶結,指尖在結上按了按。
“你先去,我回個訊息就來。”
陸禮卓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拎著藤籃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顧曼楨把手機翻過來,螢幕還亮著,停在周靜雅的對話方塊。
她打字,刪掉,又打,又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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