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在城西,從市區開過去要四十分鐘。
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還沒黃,陽光穿過葉縫,在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陸禮卓開車,顧曼楨坐在副駕駛,手邊放著兩盒點心,是路上買的,一盒綠豆糕,一盒桂花糕。
外婆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愛吃這種軟的東西。
車拐進一條小巷,兩邊是灰白的牆,牆頭上爬著淩霄花,橘紅色的,一串一串垂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銅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陸禮卓停好車,下來,繞到另一邊給顧曼楨開門。
她提著點心下來,他接過她手裏的東西,另一隻手牽著她,往門裏走。
院子很大,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細細的青苔。
正對門的影壁上刻著一個福字,描了金,風吹日曬的,金粉剝落了大半,隻剩淺淺的痕跡。
左邊是一叢翠竹,竹子長得高,越過牆頭,在風裏沙沙響。
右邊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有一口缸,養著幾尾錦鯉,紅的,金的,在水裏慢慢遊。
外婆坐在廊下,藤椅上鋪著薄墊子,旁邊的小幾上擺著茶和水果。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盤扣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別著。
看見他們進來,她放下手裏的茶杯,手撐著椅子扶手要站起來。
陸禮卓快走兩步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外婆,坐著,別起來。”
外婆沒聽,還是站起來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麵板薄薄的,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臉色也不好。工作再忙,也得顧著身體。”
陸禮卓彎著腰,由她打量。
“好多了,外婆別擔心。”
外婆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顧曼楨臉上,鬆開他的手,朝她招手。
“曼曼來了,過來,讓外婆看看。”
顧曼楨走過去,外婆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孩子,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穿少了?”
說著就要解自己肩上的披肩。
顧曼楨趕緊按住她的手。
“不冷,外婆,車裏開著暖風,剛下來。”
外婆不信,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手心,確認是暖的,才鬆口氣。
“年輕人,仗著身體好,不注意。等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都是年輕時候欠的賬。”
廊下擺了兩張桌子,主桌大一些,坐了陸聽潮和許家的幾個長輩,另一張小些,坐著幾個年輕一輩。
陸禮卓拉著顧曼楨在小桌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浮著幾片銀針。
他端起茶杯聞了聞,遞給她。
“今年的新茶,外婆特意給你留的。”
那邊主桌上,許家的一個堂舅正端著茶杯,笑容殷勤。
“姐夫,這茶是明前採的,知道您愛喝,特意留的。”
陸聽潮接過茶,抿了一口,點點頭。
“好茶。”
堂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您喜歡就好。我們也沒什麼能做的,就這點心意。”
旁邊另一個許家人接話:“姐夫在位置上,我們幫不上什麼忙,隻能管好自己。絕不打著您的旗號招搖,不給您添麻煩。”
陸聽潮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
“這話說得不對。不管在什麼位置,都是為大家服務。你們好好配合我的工作,就是在幫我。”
桌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是是是,姐夫說得對。”
“我們一定配合。”
顧曼楨聽著那邊的對話,沒有插嘴。
陸禮卓把一碟切好的西瓜推到她麵前,用叉子叉了中間那一塊,沒有籽,最甜的部分,遞到她嘴邊。
她張嘴吃了,汁水在舌尖化開,涼絲絲的。
她又吃了一塊,第三塊遞過來的時候,她輕輕按住他的手。
“別總餵我,這樣別人會說我嬌慣。”
她壓低聲音,目光往主桌那邊瞟了一眼,“在家就算了,關起門來沒人看見。在外麵還是得注意點。而且不能浪費。”
她知道的,許家雖然有點錢財,但並不奢靡浪費。
那碟西瓜切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大小均勻,是外婆吩咐傭人切的,老人節儉,最見不得糟蹋東西。
陸禮卓把那塊西瓜送進自己嘴裏,嚼了兩下。
“沒有浪費。”他把叉子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大家都習慣了。陸家沒有大男子主義的毛病,都以尊重妻子、疼愛妻子、重視家庭為美德。”
顧曼楨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陸聽潮麵對過很多誘惑,但他一直行得正,走得端。
事業上兢兢業業,家庭也沒有二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
陸禮卓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那些尊重和疼愛不是刻意為之,是骨子裏的,像呼吸一樣自然。
主桌上,茶喝了兩輪,話題漸漸轉到了別處。
一個許家的堂姑放下茶杯,往前傾了傾身。
“禮卓,聽說你前段時間身體不好?”
陸禮卓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
“沒有,挺好的。”
堂姑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也有不贊同。
“怎麼了?抑鬱這就像感冒一樣,不等於矯情,更不丟人。你這麼大一個教授,有學問、有思想見地的人,怎麼還那麼封建保守?”
桌上安靜下來,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堂姑繼續說:“是遇見什麼事了,說出來,大家可以陪你共度難關。”
她頓了頓,“我們在醫院看到你了。還掩飾什麼?”
陸禮卓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搭著,沒有敲。
“不想討論這個事。”他的聲音很穩,“已經好了,以後也會更好。不讓大家擔心。”
堂姑還想說什麼,旁邊的人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看了陸禮卓一眼,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都是素質很高的人,不戳穿,不為難,不強人所難。
傭人從裏麵走出來,在廊下站定,聲音不高不低。
“飯好了,請入席。”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茶杯碰著碟子,清脆的,細細的。
大家站起來,往餐廳走。
顧曼楨跟在陸禮卓後麵,剛要邁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剛好兩個人聽見。
“顧曼楨,你過來一下。”
她回過頭。
陸聽潮站在廊柱旁邊,手背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小曼”,也不是“曼曼”。
其他人都往餐廳走了,沒人注意這邊。
陸禮卓也聽見了,停下腳步,轉過身。
陸聽潮沖他擺了一下手。“你先去,我們說幾句話。”
陸禮卓站在原地,沒有動。
顧曼楨碰了碰他的手臂,低聲說:“沒事,你先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她沒看清。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慢,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廊下隻剩下兩個人。
淩霄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陸聽潮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望著院子裏那幾尾錦鯉,在水裏慢慢地遊,不知道在等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曼楨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