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睡著了。
呼吸變得綿長,從喉嚨深處發出很輕的聲響,像風吹過空曠的山穀,回聲拖得很長。
他側躺著,臉朝著她的方向,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嘴唇上那道乾裂的血痂還沒有脫落,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他往她這邊蹭了一下。
很慢,像嬰兒在睡夢中尋找母親的體溫,身體一寸一寸地挪過來,臉埋進她腰側,額頭抵著她的肋骨。
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沒有動。
他又蹭了一下,整個人蜷過來,幾乎貼進她懷裏。
顧曼楨伸出手,抵在他肩上,想把他推開。
他不動了,可手已經搭在她腰上,手指蜷著,像抓著什麼。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往後退了一寸,又慢慢蹭回來。
“姐姐。”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含混的,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東西。
眼睛沒有睜開,嘴唇動了幾下,那幾個字從乾裂的血痂底下漏出來。
“好難受。我已經好久沒睡整覺了。就當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顧曼楨的手停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瘦,隔著T恤能摸到骨頭的形狀,肩胛骨像兩片薄薄的刀刃,硌著掌心。
她沒有再推。
她把手臂從他身下穿過去,讓他枕在自己臂彎裡。
另一隻手搭在他背上,隔著薄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淺,很急,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夢裏追趕什麼。
她輕輕拍了兩下,動作很輕,像拍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那些急促的、斷斷續續的氣音消失了,變成綿長的、均勻的起伏。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裏,額頭抵著她的下巴,頭髮蹭著她的麵板,有點癢。
她沒有躲。
廚房裏那鍋粥還在小火煨著,咕嘟咕嘟的聲響從門縫裏擠進來。
她望著天花板,上麵那盞吸頂燈關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外麵的光,灰濛濛的,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模糊的白。
她的手還在他背上拍著,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她的眼皮沉下去,又撐開,又沉下去。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正處在半夢半醒之間。
那聲音不大,三下,停頓,又三下。
像敲門的人很猶豫,不確定這個點該不該來。
顧曼楨猛地睜開眼睛。
貢布還縮在她懷裏,臉埋在她頸窩,沒有醒。
她輕輕把手臂從他身下抽出來,動作很慢,怕驚動他。
手指從他頭髮裡滑出來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她把枕頭塞進他懷裏,他抱住,臉埋進去,繼續睡。
她躡手躡腳地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竄。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裡的燈光很亮,照著一個人的臉。
三十來歲,戴眼鏡,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
不認識。
她拉開門,走廊裡的冷空氣湧進來,灌進領口。
那個人正要開口,身後傳來貢布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周總安排的經紀人。”
顧曼楨回過頭。
貢布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在床邊,手撐著床沿,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著。
他趿拉著拖鞋走過來,走到她旁邊,靠在門框上。
經紀人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貢布身上移到顧曼楨臉上,又移到臥室那扇敞開的門上。
床單皺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薄毯堆在床尾。
他的目光收回來,臉上浮起一絲尷尬。
“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手裏的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下次過來一定提前聯絡。”
顧曼楨沒有說話。
她側過身,把人讓進來。
經紀人跨進門檻,換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鞋櫃旁邊那兩雙拖鞋,一雙深藍色,一雙淺灰色,並排擺著。
他的目光在那兩雙拖鞋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貢布已經走到餐桌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沒有墊子,坐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半睜著,望著廚房的方向。
顧曼楨走進廚房。
鍋蓋邊緣冒著細細的白氣,粥已經熬得很稠了,米粒開了花,浮在表麵,像一鍋碎掉的雲。
她用勺子攪了兩圈,盛了一碗,端出來,放在貢布麵前。
碗沿很燙,她的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來,捏住耳垂。
“小心燙。”她說。
貢布沒有等。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粥很燙,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邊緣,燙得縮了一下,可他沒有停,又舀了一勺。
姐姐難得這樣照顧他,還親手煮粥。
這樣的機會很少,下次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哪裏等得及。
經紀人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幾上,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一個資料夾,翻開,裏麵夾著幾頁紙,還有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
“你現在粉絲多,購買力強。公司想推你上一個綜藝。”他把資料夾翻到第一頁,上麵印著一個節目的logo,深綠色的,字型粗獷,像用刀砍出來的,“這個機會很難得,別人爭取不來的。”
貢布把粥嚥下去,勺子擱在碗沿上,抬起頭。
“什麼型別的綜藝?感情類的不要。”
經紀人把資料夾翻到第二頁,上麵有幾張照片,是荒山野嶺的取景地,一個人掛在懸崖邊上,下麵是不見底的深淵。
“荒野求生類的。探險,野外生存,不是戀綜。”
貢布把碗裏的粥喝完了。
碗底還剩幾粒米,他用勺子颳了兩下,颳起來,送進嘴裏,又捨不得都吃完。
顧曼楨站在旁邊,手搭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好。”他說。
經紀人把資料夾合上,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鏈。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
“那我把合同發到你郵箱,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下週簽。”
貢佈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送。
經紀人拉開門,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顧曼楨進了廚房,開始洗鍋。
水龍頭開啟,水沖在鍋壁上,把那些黏稠的米漿衝掉。
她把鍋放在瀝水架上,關了水,擦乾手。
貢布還坐在餐桌邊,手搭在桌麵上,指尖輕輕敲著。
他望著她,眼睛裏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像有人在裏麵點了一盞很小的燈。
“姐姐。”他叫她。
顧曼楨沒有回頭。她站在廚房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對麵那棟樓的牆麵上。
“我走了。”她說。
她走出廚房,經過餐桌邊,沒有停。
貢布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衣角,沒有抓住,從指縫裏滑出去。
她走到門口,彎腰換鞋,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擺正,鞋尖朝外,放在鞋櫃旁邊。
門開了,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邁出去,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那道光越來越窄,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縫,消失了。
貢布坐在餐桌邊,手還搭在桌麵上。
那碗粥已經涼了,碗底殘留著幾粒米,黏在白色的瓷麵上。
他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幾粒米一粒一粒撿起來,放進嘴裏。
米粒已經涼了,硬硬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