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曼楨以為他已經掛了。
她拿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秒數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重新貼回耳邊,那頭的呼吸聲還在,比剛才重。
“好。”他說,“但是我現在虛弱,刪不了。你自己刪吧。”
顧曼楨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慢慢收緊。
那幾個字從她嘴裏滑出來,沒有經過大腦,像有人替她說了。
“怎麼了?”
問完就後悔了。
那些話還懸在空氣裡,收不回去。
她已經告訴過自己,不要再去關心他。
可那關心從喉嚨裡跑出來的時候,比她的決心快。
“這段時間酒喝得凶,把胃喝壞了。”他的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不是距離,是別的。
顧曼楨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蹭了一下,那裏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
“應酬多,也得量力而行。”她說。
那頭傳來一聲笑,很短,像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你覺得我是為了應酬嗎。”
顧曼楨沒有接話。她望著窗外那盆綠蘿,葉子還是蔫的,根壞了,救不回來了。
她把花盆推到窗檯角落,讓陽光照著那片枯黃的葉。
“你把賬號密碼告訴我,我來登入刪。”她的聲音穩下來,像在做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
心底卻不是十拿九穩。
那個人,那條瘋狗,把他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她不怕。
可她也不願意生活從井然有序變成一地碎片。
“姐姐一定要這麼絕情嗎?”那頭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虛弱的輕,是軟的,像一個人在求另一個人,又不敢大聲求,怕大聲了連求的機會都沒有。
顧曼楨沒回答。
她聽出他語氣裡的退讓。
他不知道這次過後,姐姐還會不會理自己。
所以不敢硬剛,不敢說狠話,連問“絕情”的時候,聲音都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上揚的。
“姐姐,我不記得賬號密碼。”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一個人在往下墜,伸手想抓什麼,抓不到。
“要不你過來拿我的手機刪吧。”
顧曼楨想拒絕。
讓他用手機號改密碼,再給自己。
可他聲音虛弱,還病著,這樣做不僅殘忍。
而且如果沒把他說服,這次刪了,下次他還留。
電話裡說不清。
去見他一麵,當麵談。
她不願意承認的是,她確實擔心他。
她掛了電話,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盆綠蘿又往窗檯角落推了推。
救不回來了,放著吧。
半小時後,顧曼楨站在貢布的單身公寓門口。
門沒有鎖,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裏擠進去,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直線。
她推開門,裏麵很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照著沙發上的人。
貢布躺在那裏,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從胸口蓋到腳踝,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管子連到旁邊的輸液架上,葯袋掛在那裏,還剩小半袋,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
茶幾上擺著幾個藥瓶,還有半杯涼透的水,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
那雙眼睛沒有光,像蒙了一層灰。
嘴唇乾裂,起了皮,有幾道細細的血痕。
他看了她幾秒,從薄毯下麵伸出手,手裏握著手機,舉到她麵前。
手在抖,輸液管跟著晃了一下,針眼的地方滲出一小粒暗紅的血珠。
顧曼楨走過去,接過手機。
螢幕亮著,已經開啟了短視訊平台,登入著他的賬號。
主頁上那些評論還在一行一行排著,從半年前到昨天。
她沒有看,直接點進“我的評論”,手指按住第一條,彈出刪除選項。
她沒有按下去。
“你不是小孩子。”她把手機握在手裏,沒有刪,也沒有放下。
“如果實在不想做了,就回家鄉。但在此之前,下一部戲好好演,就當報答她的提攜之恩。也別讓我太難做。”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下屬交代工作,可每個字都比平時慢。
“小雅那邊我去說,徵得她的原諒,或者儘可能彌補。”
貢布躺在那裏,望著她。
薄毯下麵的身體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手指冰涼的,搭在她脈搏上。
然後他猛地坐起來,輸液架晃了一下,吊瓶盪開,管子綳直了。
他抱住她,臉埋在她腰側,手臂環著她的腰,箍得很緊。
輸液管裡的血開始迴流,暗紅色的一條線,從針眼往管子裏爬。
顧曼楨低頭看著那根管子,血線在慢慢往上走。
“你的手——”她伸手想去按那個針頭,他的手臂收得更緊,她推不開。
“我不會回去。”他的聲音悶在她衣服裡,甕甕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我要留在有姐姐的城市。”
顧曼楨的手停在他肩上,沒有推,也沒有放。
那根管子裏的血線停住了,沒有再往上走,也沒有退回去,就停在管子中間,暗紅的一小段。
“我不是故意藉著評論把你折騰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要聽不見,“我也需要發泄。我總不能真的去傷害你,或者傷害你在意的人。”
顧曼楨望著那根管子,望著那段暗紅色的血,沒有說話。
他的手慢慢鬆開,從她腰側滑下去,垂在沙發上,輸液管跟著晃了一下,那段血往迴流了一點,又停住了。
“時間可以治癒一切。”她開口,聲音很輕,“等你往上走,眼界不一樣。看到更多風景,就能釋懷了。別因為這些東西阻擋了你的腳步。”
貢布靠在沙發上,仰著臉望著她。
那張臉蒼白得像紙,隻有嘴唇上那道血痕是紅的。
“姐姐在意事業,所以推己及人,以為我也把名利看得很重。可像你這樣不是井底之蛙,不是更應該理解人與人之間的參差嗎?”
他的聲音很慢,像在說一段早就提前演練了很久的話,“這世上有為情所困的女人,動不動就投河,生命不在意,父母不在意,事業也不在意。那也有為感情偏執的男人,為什麼你就理解不了?”
顧曼楨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壓在那幾個藥瓶旁邊。
“我隻是不願意看你這樣。”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不忍心,也不捨得。”
貢布望著她。
那目光裡有別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哀求,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看見遠處有一片綠洲,可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樓。
“我隻能這樣。”他說,“不為難你,就為難自己。”
顧曼楨彎下腰,握住他那隻紮著針的手,另一隻手按住針頭,輕輕拔出來。
針眼滲出一粒血珠,她用拇指按住,按了幾秒,鬆開。
血不流了。
她轉身走進廚房。
冰箱裏有雞蛋,有青菜,還有一小包米。
米放在最下麵那層抽屜裡,袋子開了口,灑了幾粒在抽屜底。
她舀了小半碗,在水龍頭下淘了兩遍,米粒在指縫間滑過,水從透明變成乳白。
倒掉,再淘一遍。
鍋裡的水燒開的時候,她把米倒進去,用勺子攪了兩圈,怕粘底。
火調小,蓋上鍋蓋。
她回到客廳。
貢布還躺在沙發上,手背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是她剛才拔針的時候貼的。
她扶著他站起來,往臥室走。
他的身體很沉,靠在她肩上,頭髮蹭著她的脖子,有點癢。
她讓他躺在床上,把枕頭墊高,被子拉到胸口。
她轉身要走,他伸出手,拉著她的衣角。
她停下來,低頭望著他。
他沒有說話,隻是拉著那片衣角,不鬆手。
她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
他往裏挪了挪,留出半邊床的位置,望著她。
她躺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她拿出手機,開啟短視訊平台,開始刪那些評論。
一條一條刪,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刪除,確認,下一條。
刪除,確認,下一條。
半年前的,三個月前的,上個月的,昨天的。
那些字從螢幕上消失的時候,沒有聲音,連一個“已刪除”的提示都沒有,就那樣沒了。
“如果你以後還想留,就設定成僅自己可見。”她說著,手指沒有停。
貢布側躺著,望著她的側臉。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
她的手指很快,劃過一條,又劃過一條,像在彈一首很短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落下去,沒有猶豫。
“姐姐。”他叫她。
她手指停了一下,沒有抬頭。
“我多希望現在就是世界末日。”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吹到耳邊就沒有了,“然後能把我們一起帶走。我不用承受思念你,不用看到你絕情的臉,也再也沒有人會把你搶走。”
顧曼楨刪完了最後一條。
螢幕上乾乾淨淨,像從來沒有過那些字。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著。
窗外的夜色很沉,沒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在哪裏。
她望著那扇窗戶,窗簾沒有拉嚴,露著一道縫,透進來一線外麵的光,灰濛濛的。
“睡吧。”她說。
貢布沒有回答。
她偏過頭,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上那道血痕幹了,結著一層薄薄的痂。
她的手還搭在被子上,沒有收回來。
廚房裏那鍋粥還在小火煨著,咕嘟咕嘟的,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很老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