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靜雅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鬆手。
最後還是鬆開了。
手機落在顧曼楨掌心裏,有點沉,外殼是磨砂的,邊角被磕掉一小塊漆。
顧曼楨低頭看著那個螢幕。
頁麵是貢布的短視訊主頁,頭像是他的側臉,光線從背後打過來,看不清表情,隻有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像刀刻出來的。
粉絲數那一欄寫著十九點三萬,比周靜雅剛才說的又漲了幾十個。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見他關注的人,第一個就是卓越教育的官方號,頭像是一本書和一支筆,藍底白字,她親自選的。
她點進去。
他的主頁裡,點贊的列表一頁一頁翻不到頭。
卓越教育的每一條視訊,不管是宣傳片還是日常花絮,不管是老師上課的片段還是孩子們課間遊戲的鏡頭,他都點了贊。
最早的那條是三年前發的,一個三十秒的短視訊,拍的是書法班的孩子寫春聯,鏡頭晃得厲害,聲音也嘈雜。
他點了贊,還留了評論。
顧曼楨的手指往下滑,翻到那條評論。
「這個書法班教得真好,孩子們的字寫得這麼工整。老師一定很有耐心,也很專業。能在這裏上課的孩子真幸福。」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瞬,繼續往下滑。
每一條視訊下麵都有他的評論,都是長評,不是那種隨手打的“支援”、“加油”,是認認真真寫的一段話。
有的誇卓越教育的教學理念,說它“有匠心,有實力,跟市麵上那種為了賺快錢撈一筆就跑路的不一樣”。
有的誇老師負責,說“能感覺到這裏的老師是真的愛孩子,不是把教書當任務”。
還有誇她的。
「老闆有魄力有能力。很多人容易被女性的外貌矇蔽,覺得她是花瓶。但關注久了就知道,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貌兼具。」
顧曼楨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被誇的,是那些字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搬家,從螢幕的這一頭排到那一頭。
她繼續往下滑,看見更多的評論,漸漸變了味道。
「想姐姐。」
「愛姐姐。」
「姐姐真的不要我了嗎。」
「姐姐,我夢見你了。夢裏的你對我笑,醒來什麼也沒有。」
「今天拍了一場哭戲,導演說情緒不對,讓我重來。我說不用,想起你就哭出來了。一遍過。」
「姐姐,我乖。你不讓我鬧,我就不鬧。你不讓我找你,我就不找。可你能不能偶爾看看我?一眼就好。」
顧曼楨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
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周靜雅坐在對麵,沒有催,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敲得很慢。
顧曼楨把左手伸到桌麵下,放在自己大腿上,隔著裙子的布料,狠狠擰了一把。
疼。
那疼痛從麵板滲進去,順著神經往上爬,爬到腦子裏,把那點模糊的東西驅散了。
都過去了。
她在心裏說,一遍,又一遍。
都過去了。
周靜雅的手指停下來,“這些話,你看見過嗎?”
顧曼楨搖頭,把手機翻過來,螢幕還亮著,沒有鎖。
“沒有。卓越教育的官方號雖然在我手裏,但有專門負責的運營。還有官網、小程式之類的,我不可能每天把每一個平台的評論區都巡視到。”
她把手機推回去,推到她麵前。
周靜雅沒有拿,讓它躺在桌麵那盆綠蘿旁邊,葉子有些蔫了,邊緣泛著黃。
“以前他很糊的時候,說什麼也沒人管他。”她的聲音放得很慢,像在回憶,“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就讓他刪了。他不願意,我就說這樣會趕客,下部沒得拍。他才同意。”
她頓了一下,“結果晚上回去又發了很多。”
顧曼楨聽著。
“現在我再跟他說,他完全無所謂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周靜雅把手機拿起來,握在手裏,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
“不知道是翅膀硬了飄了,還是真的無所謂了。”
顧曼楨很清楚這個人。
貢布就是不穩定因子,向來隻聽自己內心。
他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不認同的事,誰說都不聽。
在古寨是這樣,到這裏也是這樣。
從來沒變過。
“如果他誌不在此,你也不用為難他。”她開口,聲音很平,“讓他早點回家鄉,對彼此都好。”
周靜雅把手機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椅背壓下去一截。
“寶貝,話不是這麼說的。”她的語氣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閑聊的調子,是認真了。
顧曼楨知道她這種語氣,談合同的時候,跟藝人拉扯的時候,股東大會上懟人的時候。
“一開始我幫你這個忙,你就欠我個人情,我也不想跟你討。”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但他現在發展得很好,公司上上下下都指著他賺錢呢。你也是老闆,你知道每天一睜眼就有幾百號員工要養。我不也是嗎?”
顧曼楨聽著,不認同,也不反駁。
“我在他身上投入了不少心血。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所以給他資源傾斜。”周靜雅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麵上,“不能我把他扶起來了,他自己想怎樣就怎樣。那我投入的心血收不回來,也讓我損失了巨大的精力和錢財。”
顧曼楨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她將心比心,知道沒法反駁。
她從不後悔自己的任何決定。
不美化沒有選擇的那條路。
但眼下也確實不能像小孩子一樣,說“你虧了多少錢,我補給你”那樣輕描淡寫地解決。
投入的心血,各部門通力合作,大家想要看到的成果,都不是錢能解決的。
而且,卓越教育的收益能打,但也比不上娛樂公司。
“小雅。”她開口,聲音穩下來,“我去跟他說一說。但隻有這一次。如果他不聽,或者再犯,我也沒辦法。”
她望著對麵那張臉,“是我欠你的。後續怎麼樣彌補,我都願意去儘力配合。”
周靜雅望著她,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像綳了很久的弦,終於被擰鬆了。
“有你這個態度就夠了。”她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來,“我作為他的上司,也得禦人有術。你隻是個協助。你能去說一次,我就很感激了。”
她站起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裏,整了整衣領。
“後續怎麼樣,如果我真馴服不了這匹野馬,我也認了。畢竟不屬於我的搖錢樹,我強行培育,也不會有好結果。”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她回頭說了一句,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調子,輕快的,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說過。門在身後合上。
顧曼楨坐在椅子上,手還搭在那盆綠蘿的葉片上。
葉子還是蔫的,她用手指撥了撥,土是濕的,根壞了。
她拿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沒有名字,隻有一串數字,存了很久了,沒有刪。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按下去。
嘟——嘟——嘟——
第三聲的時候,那邊接了。
沒有人說話。
隻有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那幾秒鐘長得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入海口,從雪山上融化的第一滴水,流到平原上,流到入海的地方。
“貢布。”她先開口。
那頭沒有回應。
呼吸聲重了一點,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走路,踩到了一塊石頭,沒有摔倒,可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短視訊平台上的那些話,刪了吧。”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下屬交代工作,“對你發展不好。公司有運營,有規劃,你這樣做,會給他們添麻煩。”
她沒有提自己,沒有提那些“想姐姐”、“愛姐姐”,沒有提看見那些字的時候指尖停下的那一瞬。
隻談工作。隻談發展。隻談公司。
那頭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忍著不開口,忍著不出聲,忍著把那些話一口一口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