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貢布在浴室裡洗澡的水流聲嘩嘩響起,隔著木門變得模糊。
確認水聲持續穩定後,顧曼楨一直看似鬆弛的神經瞬間繃緊。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然後以最輕最快的動作,從藏袍寬大的袖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起,微光映照著她異常冷靜卻又翻湧著複雜情緒的臉。
心跳在加速,指尖卻穩穩地懸在螢幕上方。
時間緊迫。
貢布洗澡很快。
但該做什麼?
報警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就被她壓了下去。
且不說寨子偏遠,警察何時能到。
單看今天貢布當街打人而周圍無人敢管的架勢,他在這片土地上的根基遠比自己想像的深。
一個外地女人的指控,和一個本地年輕有為、可能還關乎不少人生計的客棧老闆,警方會更傾向於相信誰?
她有什麼證據?
而且鬧開了,陸禮卓那個溫文爾雅、視學術聲譽為生命的大學教授,如何承受喜歡的、甚至即將成為陸家兒媳婦的女人,在千裡之外與一個少年民宿老闆廝混還被捲入麻煩的醜聞?
他的社會形象、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專業自信,都可能因此蕩然無存。
不能報警。
可是,不給陸禮卓報平安也不行。
她“逾期未歸”已經幾天了。
以陸禮卓的性格和……對她習慣性的在意,他一定會擔心,會不斷聯絡。
萬一聯絡不上她,他會不會做出什麼?
會不會像王獻詞一樣,直接找過來?
想到這個可能性,顧曼楨心底猛地一抽。
王獻詞能脫身,是她周旋、妥協,甚至付出了難以啟齒的代價換來的。
但陸禮卓,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麵對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雪山野獸時的畫麵。
貢布會把他……
顧曼楨閉了閉眼,不敢再想下去。
必須穩住陸禮卓,不能讓他起疑,更不能讓他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微信。
纔開啟,陸禮卓的訊息一條條跳出來:
「曼楨,不是說前天回來嗎?我去機場接你,沒等到你。」
「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不接。這幾天在忙什麼?」
「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今天上課回答學生問題,差點說錯話,走神了。」
字裏行間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淡淡的委屈。
顧曼楨的心像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細微的刺痛。
她幾乎能想像出陸禮卓站在機場出口,看著人流漸漸稀少,一遍遍撥打她電話卻無人接聽時的樣子。
他一向剋製且敬業,能讓他說出“走神”這樣的話,是真的急了。
但此刻,這份關心成了最大的危險。
她迅速操作起來。
手指有些發顫,卻異常果斷。
將“學長”的備註改成了平淡的“小陸”,取消置頂,然後點進聊天記錄,將最近幾天、尤其是她來這裏之後,他那些充滿溫情和日常分享的對話,一條條選中、刪除。
那些關於旅途見聞的隻言片語,那些“想你”、“等你回來”的溫柔話語,連同她偶爾敷衍的回復,也都在指尖下消失。
彷彿這樣,就能抹去某種關聯,降低被發現的風險。
做完這些,她才開始回復:
「航班延期了,手機在山裏經常沒訊號,有時忘了充電。別擔心,我沒事。」
她繼續打字,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甚至有些任性:
「正好在這邊發現些特別有意思的東西,想多待幾天。
自從補習班規模大了,好像就沒這麼自由自在地出來玩過了。
這地方可能以後都不會再來,機會難得嘛。」
訊息剛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陸禮卓:「延期了?哪趟航班?我查查。
山裡訊號是不好,你注意安全,每天盡量找個有訊號的地方給我發個訊息,不然我實在不放心。」
緊接著又是一條:「正好我手頭專案告一段落,院裏給了幾天假。
我去找你吧,我們一起轉轉,我還能幫你拎包,提前做做攻略什麼的。」
後麵跟了個微笑的表情,「最主要的是,我想你了。」
顧曼楨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涼。
不能讓他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敲出兩個字:
「別來!」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
這太反常,隻會讓敏銳的陸禮卓更加懷疑。
她看著那冷硬的兩個字,立刻補上一段,試圖找補,語氣帶上一點嬌嗔和玩笑:
「我的意思是,咱們難得分開一段時間,你也有點自己的自由空間不好嗎?
萬一將來咱倆真的結婚了,你現在的單身時光可就不多啦。【笑臉】
你就好好享受幾天沒人管的日子,看看書,喝喝酒,或者找朋友聚聚。」
陸禮卓的回復很快,帶著他特有的認真和一點點固執:
「那是其他男人。我不是。
我隻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做點什麼,還是就那麼待著,都很好。
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幾秒鐘後,他又發來一條,「你知道的,我的生活很古板枯燥,沒什麼別的愛好。
唯一的愛好,就是跟你一起看看紀錄片,散散步,給你做飯。」
看著這些文字,顧曼楨喉嚨發緊,一陣酸澀湧上鼻腔。
這就是陸禮卓,十年如一日,溫吞、固執、把她當成生活重心的陸禮卓。
可此刻,這份專註的愛意卻像沉重的枷鎖。
就在這時,浴室的水聲,毫無徵兆地停了。
寂靜突如其來。
顧曼楨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浴室方向,門依舊關著,但貢布隨時可能出來。
沒時間再跟陸禮卓拉扯了,必須立刻結束對話,而且不能讓他再回復,以免貢布出來時手機還在震動或亮屏。
她匆忙打下一行字:「同伴找我有點事,先不說了,這裏訊號又不好了。
你好好在家,別瞎想,我玩夠了就回去。
聽話。」
傳送。
然後,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退出微信,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下意識地點開了通訊錄裡另一個號碼,她那個共同經營補習班的合夥人。
電話撥通,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曼楨?”對方的聲音傳來。
顧曼楨強迫自己鎮定,用盡量平穩自然的語氣,語速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嗯,是我。這邊……”
“有點事情耽擱了,短時間內可能回不去。”
“補習班那邊,你多費心盯著,好好乾。”
“等我回去,算年終獎的時候,一定多給你發獎金。”
她說話時,耳朵豎著,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後的浴室門上。
“啊?短時間回不來?出什麼事了嗎?你聲音怎麼有點……”合夥人疑惑地問。
“沒事!就是這邊風景太好,想多玩幾天。”顧曼楨打斷她,語氣急促:
“先這樣,我這邊有點事,掛了!”
她不等對方回應,立刻按斷了電話。
幾乎是同時,她感覺到一股溫熱潮濕的氣息驟然貼近,混合著皂莢的清新和少年肌膚特有的熱度。
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貢布就站在她身後,離她不到半步的距離。
他隻在下身鬆鬆垮垮地圍了條浴巾,**的上身還掛著未擦乾的水珠,順著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滑落。
黑髮濕漉漉地滴著水,有幾縷粘在額角和臉頰。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走路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微微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手機上。
那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毛的專註和探究。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姐姐,”貢布開口,聲音帶著剛沐浴後的微啞,聽不出什麼情緒,“跟誰聊得……這麼開心?”
他的視線鎖住她的手機,伸出手,掌心向上,動作自然而篤定:
“手機拿來。”
顧曼楨的喉嚨發乾,握著手機的指尖收緊。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隻是同事。問一下工作上的事。”
貢布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隻伸出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
他向前邁了半步,溫熱潮濕的身體幾乎貼上她,帶著沐浴後蒸騰的熱氣和無聲的壓迫感。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和不容置疑:
“姐姐是想……主動給我,還是希望我,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