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棧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看似親密無間。
寨子裏的生活氣息正濃,炊煙裊裊,空氣中飄散著酥油和柴火的味道。
一個看起來隻有十**歲的藏族少年抱著一捆乾柴從巷子口拐出來,迎麵撞見他們。
少年麵板黝黑,眼睛明亮,目光在顧曼楨身上。
尤其是她那身嶄新的、與寨子格格不入的華美藏服上,本能地停留了不到兩秒。
那眼神裡沒有惡意,也沒有愛慕,隻有純粹的好奇,對陌生外來者的打量。
然而,就在這一瞥之間,貢布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雪豹,驟然暴起!
他鬆開顧曼楨的手,以驚人的速度衝過去,揪住那猝不及防的少年的衣領,對著他的臉頰就是結實的兩拳!
“砰!砰!”
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在安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
少年被打懵了,懷裏的乾柴撒了一地,嘴角滲出血絲,驚恐地瞪大眼睛,用藏語急促地分辯著什麼。
貢布卻充耳不聞,他眼中翻湧著駭人的怒火和偏執,用漢語一字一頓地低吼,聲音卻冷得掉冰碴:
“我的女人,誰、都、不、能、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來!”
他說這話時,臉上甚至沒有什麼猙獰的表情,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認真,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執行的決定。
少年被他眼中的瘋狂嚇住,捂著腫起的臉頰,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連滾帶爬地跑開了,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柴禾。
顧曼楨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跳。
她不是沒見過男人爭風吃醋,但如此迅疾、暴烈、且針對一個僅僅是好奇一瞥的少年的反應,仍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這不是佔有欲,這是……病態的領土意識。
貢布走回來,重新牽起她的手。
他手上的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剛纔打人的那隻手,體溫高得嚇人。
他臉上的戾氣在轉向她時迅速消退,但眼底殘留的陰鷙和緊繃的下頜線,顯示他情緒遠未平復。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顧曼楨能感覺到身邊少年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她斟酌了一下,用盡量平和的語氣開口:
“貢布,你不要這麼……野蠻。”
“眼睛長在別人身上,看一眼也很正常。”
“他未必是在看我,可能隻是在看我旁邊……”
她試圖給那個無辜的少年,也給這荒唐的局麵找個台階下,“在看路邊的花草。”
貢布的腳步停下了。
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讓顧曼楨後麵的話自動消音。
“姐姐。”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需要我提醒你嗎?”
“不要幫別人說話。”
“你隻能想著我,替我考慮,替我擔憂。”
“不要讓我再感受到,”他湊近,呼吸噴在她臉上,眼神銳利如刀,“你在意別人,哪怕隻是一丁點。”
顧曼楨啞口無言。
她嘆了口氣,把原本想說的“我沒有在意他”嚥了回去。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解釋等於掩飾,否認隻會火上澆油。
他的邏輯自成閉環,憤怒中的他更是油鹽不進。
回到客棧,貢布徑直上樓,氣氛依舊凝滯。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準備晚飯,而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側臉的線條綳得緊緊的,整個人沉浸在一種陰鬱的低氣壓裡。
良久,他才轉過臉,目光在顧曼楨被夕陽餘暉勾勒得格外柔美的臉龐上流連。
那眼神裡有癡迷,有不安,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
“姐姐,”他聲音乾澀地開口,“你實在太漂亮了。”
“漂亮到……讓我害怕。”
“這樣一張臉,招搖過市,我實在不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翻湧著掙紮和某種可怕的決心:
“我給你三個選擇,姐姐。”
“第一,我永遠把你鎖在閣樓上。那裏什麼都有,你不需要再出門,隻需要看著我就好。”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著眷戀,也帶著禁錮的意味。
“第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冰涼,“我弄傷你的臉。別這麼美艷,讓別人不敢看,也不想看。”
“第三,”他收回手,從懷裏掏出一方素白的、綉著暗紋的麵紗,“你再出門,就戴著這個。不要讓別人看到我的女人,一絲一毫都不行。”
三個選項,一個比一個令人窒息。
顧曼楨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認真,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恐懼的寒意瞬間爬上脊椎,但很快被一股更強的、屬於成年人的冷靜壓了下去。
慌亂沒用,對抗更糟。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鎖起來等於徹底失去自由和逃脫可能;
毀容是身心雙重毀滅,絕無可能;
戴麵紗……雖然屈辱且不便,但似乎是唯一有點空隙的選擇。
不過,麵紗能擋多久?
以他的偏執,會不會某天覺得麵紗也不夠?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
她輕輕握住貢布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笑意,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貢布,你呀……真是小孩子脾氣。”
“哪個我都不想選。這樣吧,”她頓了頓,像是在分享一個屬於女人之間的小秘密:
“我會化妝,技術還不錯。”
“我以後出門前,就把自己的臉故意畫醜一點,畫普通一點。”
“你放心,化妝術可是很神奇的,能把一個人化成另一個樣子都有可能。”
她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哄勸又略帶自信的語氣說:
“你如果不信,明天我給你展示一下。”
“化完了再出門,怎麼樣?”
貢布陷入沉思,他確實很少見顧曼楨化妝,她總是素著一張清水臉,最多抹點護膚品,但那天然去雕飾的美貌反而更驚心動魄。
化妝?
畫醜?
他想像不出,也本能地有些不信。
姐姐的美麗是骨子裏的,怎麼塗塗抹抹就能掩蓋?
但……姐姐此刻的態度太難得了。
沒有爭吵,沒有抗拒,而是用一種近乎柔順的姿態,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這讓被嫉妒和不安灼燒了一路的他,感到了一絲被撫慰的渴求。
他猶豫了一下,眼中的陰鷙稍稍散去一些,點了點頭:
“好。明天姐姐化給我看。”
“如果不行……”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裏的威脅清晰可辨。
顧曼楨心裏稍稍一鬆,知道暫時過關了。
她主動傾身,在他緊抿的唇角親了一下,一觸即分:
“好了,別不高興了。我去給你倒點水。”
貢布因為這個主動的親吻而眼神亮了一瞬,他拉住她,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兩人都有些氣喘才鬆開,悶悶地“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
貢布終於起身去浴室洗澡。
水流聲嘩嘩響起,隔著木門變得模糊。
確認水聲持續穩定後,顧曼楨一直看似鬆弛的神經瞬間繃緊。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然後以最輕最快的動作,從藏袍寬大的袖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起,微光映照著她冷靜異常的臉。
心跳在加速,但手指卻很穩。
她知道時間有限,貢布洗澡很快。
她必須在這幾分鐘內,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