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校區的教室在三樓,窗戶朝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淺灰色的地磚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紋。
白板擦得乾乾淨淨,右下角用磁貼壓著一張彩色的課程表,邊緣印著卡通動物。
六個孩子坐在課桌前,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那個腳還夠不著地麵,懸在半空晃蕩。
新來的英語老師姓方,紮著馬尾,穿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蹲在一個小女孩麵前,手裏舉著幾張單詞卡片,每張卡片上都畫著圖案。
蘋果旁邊畫著紅彤彤的果子,貓旁邊畫著翹起來的鬍鬚。
她把卡片翻過來,讓孩子們猜圖案後麵的單詞,猜對了就從口袋裏摸出一張貼紙,星星形狀的,亮閃閃。
孩子們爭著舉手,那個腳夠不著地麵的小女孩把胳膊舉得最高,整個人都快從椅子上站起來。
方老師走過去,彎下腰聽她唸完單詞,往她手背上貼了一顆星星。
小女孩低頭看著那顆星星,嘴角翹起來,壓都壓不下去。
顧曼楨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旁邊是小助理。
她手裏握著筆,筆記本翻開著,上麵隻寫了幾個字,後來又劃掉了。
她的目光從老師身上移到孩子身上,又從孩子身上移到白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單詞上。
下課鈴響的時候,方老師把剩下的貼紙分完,讓孩子們排隊出去。
那個腳夠不著地的小女孩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沖方老師揮了揮手。
方老師也揮了揮手,等門關上,轉過身來,臉上的笑還掛著,可眼睛裏已經有緊張了。
“顧總,”她走過來,手指絞著那疊單詞卡片的邊角,“您覺得怎麼樣?”
顧曼楨把筆放下,筆記本合上。
“很好。”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蹭了一下,沒發出聲響,她壓著勁兒的。
“課程設計有意思,孩子們坐得住。”
方老師的肩膀鬆了一點,手指還絞著卡片。
“我準備了好幾天,就怕他們覺得無聊。現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樣,光講語法,他們坐不住。”
她說著,把手裏的卡片翻了一張,貓的鬍鬚翹得很高,“我以前實習的那個機構,就是硬講,孩子聽著聽著就走神了。家長後來也不續費了。”
顧曼楨從後排走出來,經過那些空著的課桌,手指在一張桌麵上輕輕劃過,乾淨的,沒有灰。
“現在的培訓班,不像以前苦大仇深。要讓孩子愛上學習,這很難,但也要做。”
方老師跟著她走,步子比剛才輕快了。
“卓越的理念就是這樣,快樂教育,不提倡吃苦耐勞。讓孩子們在快樂中把知識學了。”
她把卡片攏成一疊,邊緣對齊,在桌上頓了兩下,碼得整整齊齊。
顧曼楨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
外麵的風吹進來,把百葉窗吹得輕輕晃動。
樓下是操場,幾個孩子正在追一個皮球,笑聲傳上來,脆生生的。
“這些剛接觸英語的孩子,好擺弄。三觀在漸漸成型,你用一點小紅花、獎勵機製,他們就能自發地去學。”
方老師站在她身後,手裏還握著那疊卡片。
“教小孩子確實得學點兒童心理學。我以前在學校裡學的那些,用不上。後來自己看書,看皮亞傑,看維果茨基,慢慢琢磨出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點佩服,“顧總,您除了做生意,還懂教課。就像開飯店的老闆,自己居然還懂炒菜一樣。”
小助理從後排走過來,手裏拿著顧曼楨落下的筆記本。
“這你就不知道了,”她把筆記本遞過去,沖方老師眨了眨眼,“我們老闆創業階段帶三個班呢。既在前線教書,管理、財務也一手抓。”
顧曼楨接過筆記本,沒接話。
她望著樓下那個皮球,被一個男孩踢到了花壇邊上,另一個女孩跑過去撿,裙擺在風裏飄起來。
那些日子很久以前了,久到她有時候會忘記。
可被提起來的時候,又像昨天的事。
她嘴角彎了一下,正要笑,餘光掃到走廊盡頭一個人影,腳步很急,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篤篤篤的。
周靜雅。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風衣,腰帶沒係,敞著,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把衣擺吹得往後飄。
她走到教室門口,往裏探了一下頭,目光越過方老師,越過小助理,落在顧曼楨臉上。
顧曼楨把手裏的筆記本遞給小助理。“你帶方老師去辦轉正手續,我跟朋友說幾句話。”
她走出教室,周靜雅已經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經過幾間空著的教室,走到最裏麵那間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顧曼楨先進去,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那盆綠蘿上。
葉子有些蔫了,她用手指撥了撥,土還是濕的。
周靜雅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沒往裏走。
風衣還沒脫,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是顧曼楨沒見過的,說不上是急還是煩,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有話卡在喉嚨裡。
“怎麼了?”顧曼楨在椅子上坐下,手還搭在那盆綠蘿的葉片上。
周靜雅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了幾下,走過來,把手機放在她麵前。
螢幕上是貢布的短視訊主頁,頭像是他的側臉,光線從背後打過來,勾勒出眉骨的弧度和鼻樑的線條。
粉絲數那一欄,寫著19.3萬。
顧曼楨的目光在數字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周靜雅又劃了一下,是評論區的截圖,熱門評論一條一條排下來。
有人誇他好看,有人問他什麼時候直播,有人說從短劇追過來的,還有人說“他怎麼不笑,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顧曼楨的手指從那盆綠蘿上移開,放在膝蓋上。
“他已經有十幾萬粉絲了,粘性很強,不是隨便關注的那種殭屍粉。”周靜雅把手機拿回去,自己劃著看:
“你看這些剪輯視訊,都是粉絲自己做的。有的把他的鏡頭剪在一起,配那種很燃的音樂。有的把他的照片修成各種風格,古裝的,現代的,還有民國風的。底下評論全是‘啊啊啊’。”
她學著那些評論的語氣叫了兩聲,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顧曼楨望著窗外。樓下那個皮球已經被撿回來了,孩子們排成一隊,往教學樓那邊走,影子被陽光拉得長長的。
“我跟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想再聽見關於他的訊息。”
周靜雅把手機收進口袋裏,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沒調過,比顧曼楨坐的那把矮一截,她仰著臉看她。
“你也太絕情了。”這話說出來,沒有責備的意思,倒像在嘆氣。
她頓了一下,“不過就算你這樣決定,我也支援你。”
顧曼楨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周靜雅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麵上,“他是我們公司的搖錢樹。我還指望著他給我掙大錢呢。”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求,是陳述,可那陳述底下壓著別的東西。
“馬上就要推他往娛樂圈裏走了,”她頓了頓,“你看他最近乾的事。”
顧曼楨望著她,等著。
周靜雅從口袋裏重新掏出手機,劃了幾下,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沒有馬上拿起來,手指在手機背麵敲著,一下,一下。
顧曼楨沒有催,把桌上的綠蘿轉了個方向,讓蔫了的葉片對著陽光。
周靜雅終於開口,“你看他最近乾的事。”
顧曼楨的手指在葉片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