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郊外,從市區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路是新修的,還沒通車,彎急坡陡,護欄隻裝了一半。
白天有人來這裏練車,晚上就空了。
今晚不一樣,幾輛摩托停在路邊,大燈開著,把前麵的彎道照出一截慘白的光。
貢布靠在護欄上,手裏捏著一罐啤酒,沒喝,罐壁上凝著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
旁邊幾個人在聊天,有人蹲在地上調鏈條,有人舉著手機拍遠處的城市夜景。
那個戴棒球帽的走過來,手裏拿著兩張紙,遞到他麵前。
“簽了吧。”紙是皺的,邊角捲起來,上麵列印著幾行字,大意是自願參加,後果自負。
貢布接過紙,沒看,問旁邊的人借了支筆。
筆帽咬開,在簽名處劃了幾下。
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棒球帽把紙收回去,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麼。”貢布把啤酒罐放在護欄上,罐底壓著鐵鏽,穩住了。
“怕死。”棒球帽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裏,拍了拍。
貢布沒接話。
夜風從山坳裡灌上來,吹得他衣領翻起來。
他伸手壓住領口,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最高的那棟樓是市中心的地標,樓頂有燈,一閃一閃的。
姐姐的家在那邊,看不到,但他知道。
有人發動了引擎,聲音在山穀裡回蕩,轟隆隆的,像打雷。
貢布走過去,跨上那輛黑色的摩托。
座椅是改過的,很硬,皮麵磨得發亮。
他把頭盔戴上,扣帶拉緊,下巴勒出一道紅印。
棒球帽湊過來,敲了敲他的頭盔。
“想清楚,你媽把你生下來不容易。”
聲音從頭盔外麵傳進來,悶悶的。
貢布把麵罩推上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爛命一條。”
他望著前麵那個彎道,大燈照過去,光被黑暗吞掉,看不見盡頭,“姐姐不在乎,自己也沒必要在乎了。”
旁邊有人插嘴:“你那個短劇不是入圍了嗎?十佳男演員,粉絲漲了不少吧。這張臉要是摔破了,怎麼在娛樂圈混。”
那人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多少人想紅都紅不了,你倒好,事業蒸蒸日上,來這兒玩命。”
貢布把麵罩拉下來,隔著那層塑料,聲音變得遙遠。
“我如果要事業,就不會來這裏。”
他發動引擎,油門擰到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在燈光裡散開,嗆人的汽油味。
他把車往後倒了幾步,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劈啪的聲響。
停下來,一隻腳撐著地,另一隻腳踩著剎車。
他閉上眼睛。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味。
他想起小時候在藏區,阿爸教他騎馬,說馬通人性,你怕它,它就欺負你。
你不怕,它就服你。
摩托不一樣。
摩托沒有心,你怕不怕,它都一樣。
油門在你手裏,命也在你手裏。
他睜開眼,用藏語唸了幾句。
阿媽教過他的,是占卜用的,小時候生病的時候念,出遠門的時候念,逢年過節也念。
阿媽說,唸了,神明就聽見了。
自從失去姐姐,他就不再相信神明。
可他還是唸了。
唸完,在心裏暗暗說,如果我死了,那是天意讓我爭不過,我認命。
可如果我活下來——那陸禮卓,就你去死。我們之間隻能活一個。
油門擰到底。
車衝出去的時候,他的後背緊貼著座椅,風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撞在頭盔上,發出尖銳的嘯聲。
第一個彎道來得很快,大燈照出去,隻看見一截灰白的路麵,和路邊那根還沒裝護欄的水泥樁。
他把身體壓下去,膝蓋幾乎貼著地麵,輪胎咬住柏油,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過去了。
第二個彎更急,路麵有碎石,車輪滑了一下,他的心臟提到喉嚨口,又落回去。
他把穩方向,身體往另一邊傾,過去了。
直道上,他把油門擰到最底。
速度表上的數字往上跳,六十,八十,一百。
風灌進領口,衣服鼓起來,拍打著胸口。
他想起姐姐。
他坐在副駕駛上,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他的。
她的手指很軟,掌心溫溫的,他握了很久,她沒抽回去。
忽然有點後悔。
如果死了,就再也看不見她的笑。
現在雖然她不理自己,但至少能看見她。
在快餐店,她坐在角落那桌,舀了一勺炒飯,舉到那個男人嘴邊。
那個男人吃了。
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她的嘴角有笑,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那不是給他的。
可至少,他看見了。
如果死了,連這個都沒有了。
沒有希望,沒有以後,沒有可能。
現在她不理他,至少他還能看見她。
還能在深夜蹲在她樓下,望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還能在她加班的時候,遠遠地跟著她的車。
還能在那個人不在的時候,偷偷靠近她。
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不後悔。
他要跟他賭命。
逼自己下決心。
最後一個彎道。
彎很急,護欄隻裝了一半,外麵是幾十米深的崖。
他沒有減速,把身體壓到最低,膝蓋擦過路麵,褲腿磨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
過去了。
終點線是棒球帽用石灰粉撒的,歪歪扭扭的一條白線。
他衝過去的時候,輪胎碾過石灰,揚起一片白霧。
他第一個。
車停穩,他摘掉頭盔。
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耳朵被頭盔壓得通紅。
有人衝過來拍他的肩膀,有人喊“牛逼”,有人遞水。
他接過來,沒喝,澆在頭上。
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油箱上,把上麵的灰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你他媽瘋了!”棒球帽跑過來,喘著粗氣,臉上的肉在抖,“最後一個彎,你他媽不要命了!”
貢布把空瓶子扔進路邊的草叢裏,沒有回答。
他贏了。
他活著。
他跨下車,腿有點軟,撐著油箱站了一會兒。
那些人還在慶祝,有人開了香檳,泡沫噴得到處都是。
他把頭盔掛在車把上,轉身往山下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照在窗戶上,把玻璃染成暖黃色。
公寓很小,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那張床還沒有收拾,被子捲成一團,枕頭上還有她的頭髮,是上次她留下的。
他走到桌邊,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來,照著他的臉。
他點開郵箱,新建郵件。
收件人那一欄,他打了幾個字:陸禮卓。
他不知道他的郵箱,但他知道他的單位,知道他的名字,知道怎麼找到他。
在搜尋引擎裡輸入那幾個字,出來的結果很多,第一條就是。
他把那些照片和錄影拖進附件裡。
在酒店,在出租屋,在車裏。
她坐在他身上,摟著他的脖子。
她躺在他懷裏,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張,睫毛在臉上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把這些一個一個點開,確認它們都在,然後點了傳送。
進度條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往前爬。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乾涸的河床。
傳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