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簾沒有拉嚴,一線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床尾那團被子上,細細的,像一根銀線。
陸禮卓側躺著,麵朝窗戶,背對著她。
他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不是睡著時那種綿長的起伏,是醒著的人刻意壓著的——
怕吵醒身邊人,怕翻身時床墊的聲響驚動什麼。
顧曼楨閉著眼睛,沒有睡。
她能感覺到他那邊的床墊每隔一會兒就微微顫動一下,很輕,像一個人在黑暗裏小心翼翼地翻身,翻到一半又停住,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等那股勁兒過去,再慢慢轉回來。
被子被他的手指攥著,攥出一團褶皺,又鬆開,又攥緊。
她知道他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天晚上的畫麵——她半夜出去,他一個人躺在這裏,把那些藥片一把一把塞進嘴裏,乾吞,咽不下去就灌水,水從嘴角溢位來,滴在睡衣上。
那件事過去有些日子了,可對他來說,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那些藥片的苦味大概還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睜開眼睛。月光正好移到他手背上,那隻手搭在枕頭邊上,指節微微蜷著,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麵隱約可見。
她沒有馬上動,等了一會兒,等他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又提上去,又吐出來。
然後她挪過去,從背後貼住他。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的手從他腰間伸過去,搭在他胸口,掌心貼著睡衣下麵那顆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
她把臉埋在他後頸,呼吸落在那裏,溫溫的,濕濕的。
“老公,”她的聲音很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麵板,“要不我們還是藉助一點藥物,吃點褪黑素怎麼樣?”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很小的圈,“我補習班裏有個女下屬,為了減肥,聽說保持充足的睡眠有利於燃脂。”
“她又焦慮,晚上睡不著,所以就吃褪黑素。”
“科技改變生活,醫學的進步可以幫助我們,我們沒有必要排斥。”
陸禮卓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沙的。
“我沒事。”
又過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嗎?”
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澀澀的,像含著什麼苦東西。
顧曼楨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他當然不會對那個人發善心。
那個人坐在快餐店對麵,點一樣的飯菜,說要去騎鬼火籤生死狀,那些話不是說給朋友聽的,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
他心裏清楚。
可他不願意讓愛人為難。
他也在心底自嘲——才說要拿出長者的氣度,隻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那氣度像一件新衣服,掛在衣櫃裏,試穿的時候覺得合身,真穿出門了,才發現領口勒著脖子,袖口短了一截,哪哪都不對。
他明白,曼曼也許對那個人沒有念舊情。
但那終究是條人命。
那兩個字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搬不開,也放不下。
顧曼楨沒有回答。她把手從他胸口抽開,掀開被子,下了床。
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穿鞋,腳步聲很輕,往門口去了。
陸禮卓躺在那裏,被子被她掀開的那一角灌進來一陣涼風,從後背鑽進去,沿著脊椎往上爬。
他沒有動。手指攥著床單,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她想去看他。她到底還是放不下。他輸了。
不是今天輸的,是那天晚上就輸了的。
她半夜出去找他,她接他的電話,她在他刻了名字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纏紗布——那些時候他就輸了。
輸得徹底。
他真的做不到包容。
那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像拿刀剜自己的肉,剜了一下又一下,傷口還沒結痂,又剜一刀。
他掙紮著起來。手撐著床墊,身體往前傾,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像有人在他麵前關了一盞燈,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扶住床頭櫃,指甲扣著抽屜的把手,那陣眩暈過去的時候,額角沁出一層細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走出臥室。
走廊裡沒有開燈,隻有客廳那扇落地窗透進來外麵的路燈光,把地板照成灰白色。
她站在茶幾旁邊,手裏握著杯子,正在往杯裡倒水。
水壺傾斜著,壺嘴對著杯口,水流細而穩,在安靜的空間裏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腳步停在那裏。
她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他站在走廊口,睡衣皺巴巴的,頭髮亂著,額角有汗,手指還扶著牆,沒站穩。
“怎麼了?”她放下水壺,把杯子擱在茶幾上,走過來。
他望著她。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
剛才那些念頭還在腦子裏轉著,像被攪渾的水,沉不下去,也清不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別去,別丟下我一個人。
那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沒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看你出了不少汗,”她伸出手,把他額角那層汗擦掉,指尖涼涼的,蹭過他的麵板,“肯定口渴,喝點溫水。”
她轉身走回去,把杯子端起來,遞到他手裏。
杯子是溫的,水是溫的,連她握過的那塊杯壁都是溫的。
他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裏。
又喝了一口,那口氣順了,胸口那塊石頭還壓著,可沒那麼重了。
她牽起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
那隻手剛才擦過汗,還帶著一點潮氣,溫溫的。
她拉著他往回走,走進臥室,讓他躺下。
他躺下來的時候,床墊陷了一下,她跟著躺下來,從背後貼住他,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
手從他腰間伸過去,搭在他胸口,掌心貼著那漸漸慢下來的心跳。
“曼曼。”他叫她,聲音含糊。
“嗯。”她的嘴唇貼在他後頸,那聲音從他麵板上滾過去,帶著溫熱的濕氣。
“我睜開眼,你還會在嗎?”那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沒有聲響,可它落在那兒,沉甸甸的。
顧曼楨沒有馬上回答。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他肩上,鼻尖蹭著他的耳垂。
然後他轉過身來,她微微抬起頭,嘴唇貼在他眼皮上。
那裏很薄,能感覺到麵板下麵眼球的轉動,她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我永遠都在。”她說。
他的眼皮在她嘴唇下麵慢慢不動了。
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像潮水漲落,一波一波,往深處去。
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感覺到那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穩。
窗外那線月光移到了枕頭上,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她閉上眼睛。
走廊裡那杯水還擱在茶幾上,已經涼了。沒有人去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