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禮卓從急診室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擔架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沉悶的咕嚕聲,一下一下,像車輪碾在心上。
顧曼楨跟在旁邊,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他露在外麵的手指,涼涼的,她輕輕握住。
他沒有回握,手指軟綿綿地攤在她掌心裏,像一隻睡著的貓,爪墊朝上,露出最柔軟的腹部。
護士推開vip單獨病房的門,裏麵很安靜,三張床,另外兩個是陪護用的。
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透進來外麵的天光,把白色的床單染成淺淺的灰。
幾個護士合力把他從擔架床移到病床上,動作很輕,可他的眉頭還是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管子還紮在手背上,透明的膠布貼著一小片麵板,旁邊的輸液架上掛著一袋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
護士走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顧曼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沒有鬆開。
他的手指慢慢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低頭看過去,他的眼睛半睜著,睫毛顫了顫,目光從天花板移到她臉上,停在那裏。嘴角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難受嗎?”她問。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
他下意識點了一下頭,又搖了搖頭。
那動作慢得像在水裏,頭抬起來,又落下去,枕頭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沙的。
“不是苦肉計,”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開,望著天花板,“也不是故意麻煩你。”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顧曼楨握著他的手,沒有催。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一瞬間好像被鬼附身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就想把這些葯全吞下去。”
眼淚又湧上來。顧曼楨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可他看見了。
他掙紮著抬起手,那手背上還紮著針,管子晃了一下,輸液架跟著輕輕搖晃。
她的眼淚滴在他指尖上,溫熱的,一小滴。
他用那根手指去擦她的臉,夠不著,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巴,又滑下去。
再抬起來,手在發抖,針眼的地方滲出一小粒血珠,暗紅色的,在蒼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曼曼不哭。”他的聲音終於連貫起來,像一個人在黑暗裏摸索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堵牆,可以扶著走。
“都是老公不好。這麼大人了控製不好情緒,以後不會了。”
顧曼楨握住他那根手指,把那隻手輕輕按回床上,眼淚還掛在臉上,她沒擦。
“不是你的錯。”她搖搖頭,那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澀澀的。
陸禮卓望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像在確認什麼。
過了很久,他開口:“曼曼,你想分開嗎?”
顧曼楨的身體微微一僵。
“我不想看著你痛苦,”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可也不能隻顧自己,這麼自私。”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把他的手整個包住,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泛白。
顧曼楨望著他,她從來沒想過分開。
從他站在講台上,陽光落在他肩頭,他回過頭來對她笑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想過。
可如果分開能讓他開心一點,至少擺脫抑鬱——她自然不想把他拖死。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手背上,“跟你相遇之後,我常常感嘆自己為什麼這麼命好。”
她沒有誇張。有時候她真的覺得,陸禮卓比爸爸對她還好。
爸爸也疼她,可那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有管教,有期望,有“你應該怎樣怎樣”。
他不一樣。他的溫柔是放手的,尊重是骨子裏的,提攜是不動聲色的,庇護是潤物無聲的。
她想做的事,他支援。
她不想做的事,他從來不勉強。
連吵架都不會,她發脾氣,他聽著,聽完了說“好”。
像一堵牆,不高,不陡,可什麼風都吹不動。
陸禮卓的手指在她掌心裏動了一下,“我不想分開。”
那幾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帶著重量。
“隻要想到跟你分開,我就像肋骨斷了一樣痛。”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著窗外那一線灰白的天光。
“我愛你,隻愛你。這世上隻有你顧曼楨能讓我心動,撥動我的心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我並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聖人,對很多人和事也有一份疏離和冷漠。我把所有好脾氣都給了你。”
顧曼楨抬起頭望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我也不想分開。”她吸了一下鼻子,“隻要一想到這麼好的男人屬於別人,我就不甘心。我沒那些奉獻精神,把自家的好男人讓給別人。”
陸禮卓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照在冰麵上,薄薄的一層,可它在。
“曼曼,”他叫她,“謝謝你這麼評價我。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顧曼楨愣了一下,“什麼評價?”
“說我是個好男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認真,“因為我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好。沒法給你一擲千金的收入,沒有情調能逗你開心。”
那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潭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顧曼楨不忍再聽他說這些貶損自己的話。
她站起來,彎下腰,吻住他的唇。
他的嘴唇很乾,起了細細的皮,被她慢慢潤濕。
他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
她吻了一會兒,退開一點,望著他。
他睜開眼睛,那裏麵有光,碎碎的,像星星落在水麵上,風一吹就散了,可它們還在。
“外人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我不在意。”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好多都是糖衣炮彈,有求於我。可是你的認可,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很在意你怎麼看我,我需要你的評價體係。”
顧曼楨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是我遇見最好的人。像溫暖的太陽,像溫柔的月亮。來世我也想遇見你,嫁給你。不管輪迴三生三世,都希望在你身邊。”
陸禮卓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剛才深了一點。
“你不想來世換換口味,尋找點新鮮感嗎?”
顧曼楨望著他,“那你呢,你有沒有想過換個老婆,會生活得更輕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裏動了一下。
“我的心在你那兒,”他的聲音很慢,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的人能往哪兒跑呢。我這一生隻會愛一個人。感情這種事不是權衡利弊,而是你站在那裏,我就會喜歡你。”
顧曼楨的眼淚又湧上來,這一次她沒有躲,由著它們往下淌。
“等你好起來,”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備孕,我們生個健康可愛的寶寶吧。到時候出生就自帶兩個老師,直接贏在起跑線。”
她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不過以你的溺愛程度,肯定還得我管。”
陸禮卓搖了搖頭,“我隻是對你溺愛。”
他的聲音穩了一點,“有了孩子,我肯定會拿出父親的威嚴教育他們。讓他們愛護並且尊重母親,不會做濫好人,自己當甩手掌櫃,把你推到前麵去做那個惡人。”
顧曼楨望著他,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還有點乾,可那上麵有一點血色了,淺淺的。
她感動得一塌糊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
陸禮卓望著她,嘴角彎了彎。
“寶貝,”他叫她,聲音軟軟的,像從前很多次那樣,“還想被你親親。”
她俯下身,吻住他。很輕,很慢,像春天的雨落在乾涸的土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她臉頰上輕輕掃過。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