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顧曼楨已經聽不見了。
“好的,放門口就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掛了電話,手機握在手裏,掌心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幾年朝夕相伴有了親情感應,就像從前有朋友打趣,說他們越來越有夫妻相了。
那會兒她隻是笑笑,覺得是客套話。
此刻她信了。
那根看不見的線,從她心口穿出去,穿過夜色,穿過半個城市,另一端係在他身上。它在顫。
她站起來。
貢布從身後抱住她,手臂箍在她腰間,臉埋在她背上。
他的身體在發抖,像深秋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要落。
“姐姐不要走。”他的聲音悶在她衣服裡,濕濕熱熱的,“不要剛來就走。我真的好疼。”
顧曼楨沒有回頭。
她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攥得很緊,掰開一根,另一根又收回去。
她用了力氣,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白痕。
最後一根掰開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手垂在身側,沒有再伸過來。
她走出門。
門在身後合上。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她盯著那麵不鏽鋼門板,上麵映出她自己的臉,模糊的,慘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手機握在手裏,螢幕亮著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
她想撥那個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
萬一他沒事呢?萬一隻是睡著了沒聽見敲門呢?萬一——
她不敢想那個萬一。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雨刷器上卡了一片銀杏葉,被風吹得簌簌響,就是不落。
她伸手去摘,手指碰到葉片的那一刻,車子往左偏了一下,方向盤被她帶過來,又猛地打回去。
後視鏡裡,那盞路燈越來越遠,光暈縮成一個小點,滅了。
她控製著車速,沒有闖紅燈。
紅燈六十秒,她盯著那個數字,一秒一秒地數。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變綠了,後麵的車按喇叭,她踩下油門。
她在心裏默默唸:對不起,禮卓,你千萬不要出事。我願意減壽十年,換你安然無恙。
那聲音在腦子裏轉,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怎麼都跳不過去。
她當然不會真的孩子氣地走極端。
可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她用力攥了一下方向盤,掌心硌出兩道紅印。
那她餘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未來公婆那邊,她會去養老,畢竟陸禮卓是獨生子。
給他們認錯,他們怎麼罵她,她都受著。
可未來公婆應該恨死她了。應該的。
車拐進小區的時候,保安亭的燈亮著,裏麵的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快遞員還等在門口,腳邊放著一個紙箱,看見她的車,往前迎了一步。
她沒停,沒搖下車窗,甚至沒看他一眼。
車子滑過去,輪胎碾過減速帶,顛了一下。
後視鏡裡,那個快遞員站在原處,抱著紙箱,燈光把他照成一小團模糊的影子。
她推開門的時候,那扇門比她想像中輕,往裏彈的時候撞上牆,發出一聲悶響。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的燈也沒開。
隻有走廊那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一團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一隻伸出來的手上。
陸禮卓倒在地上,臉側著,貼著冰涼的瓷磚,眼睛閉著。
那隻手攤開,指節微微蜷縮,像是在抓什麼東西,沒抓住。
旁邊散落著幾個藥瓶,白的,藍的,蓋子擰開扔在一邊,藥片灑出來幾粒,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白。
顧曼楨的腿軟了一下,手撐著鞋櫃,指甲嵌進木頭裏,穩住了。
她跑過去,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瓷磚上,疼,顧不上。
手伸出去,碰到他的臉。涼的。
不是那種冰涼的涼,是活人睡著時麵板表麵微微的涼。
她把手指貼在他鼻子下麵,等了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有氣。很微弱,但還有。
她掏出手機,撥120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好幾下才按準。
接通了,她報地址,聲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掛了電話,她抱住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他的身體很沉,往下墜,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她怎麼都托不住。
快遞員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了,站在門口,紙箱還抱在懷裏,腳釘在原地。
“要幫忙嗎?”他問,聲音有點緊。
“幫我把他抬到門口。”她說。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抬起來。
他比從前輕了,輕很多,手臂垂下來,袖子滑到肘彎,露出一截細瘦蒼白的小臂。
快遞員在前,她在後,托著他的腋下,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他的腳拖在地上,拖鞋掉了,襪子是灰色的,腳趾頭白得沒有血色。
救護車到的時候,她已經把他扶到樓道裡了。
擔架推過來,護士把他接過去,她跟著上車,車門關上,車廂裡很暗,隻有儀器螢幕亮著,綠光一閃一閃。
他的臉上扣著氧氣麵罩,白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握著他的手,那隻手涼得像一塊鐵。
她想到上次自己受傷,他也是這樣著急。
從學校開車回家,闖了好幾個紅燈,路上給父親打電話讓他幫忙壓下去。
她醒過來的時候,他趴在床邊,手還握著她的,睡著了,眼角有淚痕。
她不是一個習慣性流淚的人。此刻眼淚湧上來,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順著指縫往下淌,洇進袖口裏。
醫生和護士推著擔架車跑,車輪碾過地麵發出急促的聲響。
急診室的燈很亮,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被攔在門外,那扇門合上,把裏麵和外麵隔成兩個世界。
她站在走廊裡,靠著牆,瓷磚冰涼,透過衣服滲進麵板裡。
她不敢告訴未來公婆。這個點,老人家早就睡了。
告訴他們,他們趕過來,路上再出什麼事——她不敢想。
她沒有主心骨。
從前遇到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是他。
補習班遇到麻煩,找他。消防出問題,找他。連夜裏做噩夢醒過來,也是往他懷裏縮。
他像一座山,立在那裏,不高,不陡,可什麼風都吹不動。如今這座山倒了。
走廊那頭有人被推出來,白布從頭蓋到腳。家屬撲上去,哭聲尖銳的,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鳥叫。
旁邊有人扶著,扶著扶著就滑下去了,整個人癱在地上,被人架起來,又癱下去。
顧曼楨望著那邊,手指攥緊了衣擺。
又有人被送進去,家屬跟在後麵,手裏捏著一張黃紙,趁護士不注意,往病人身上貼。
被護士擋開了,那家屬不肯,追著往裏塞,嘴裏唸叨著什麼,聽不清。
她從前讀書的時候,在歷史課本上看見過那些愚昧的記載。
喝符水,跳大神,拿香灰當葯。
她覺得離譜,想不通人怎麼會信那些東西。
此刻她懂了。人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都一樣。
方寸大亂,死馬當活馬醫。
她望著急診室那扇門,心裏真的在想,哪裏能求到一道符。
直到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手裏拿著一遝單子。
“家屬?”
顧曼楨迎上去。“我是。”
醫生低頭翻著那遝單子。“病人有好轉的跡象。”
“就是求生意誌薄弱。”
求生意誌薄弱。那六個字像針紮進她耳朵裡。
他不想活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是一時衝動,不是情緒上頭。
是想了很久,做了決定,然後一把一把把那些藥片吞下去的。
她想到他一個人躺在黑暗裏,吞那些藥片,乾咽,咽不下去就灌水。
水從嘴角溢位來,滴在睡衣上,他都沒擦。
她想到他躺下來,臉埋在她的枕頭裏,聞她頭髮上殘留的味道。
然後閉上眼睛,等著那口氣慢慢下去。
“他吞了不少治療抑鬱的葯,”醫生指了指單子上的數字,“雖然不是安眠藥,但情況也非常不容樂觀。”
顧曼楨的指甲掐進掌心,“我能進去看他嗎?也許他感受到我會好一點。”
醫生看了她一眼,點了頭。
無菌服是淡藍色的,帽子把頭髮都塞進去,口罩遮住半張臉。
她走進去的時候,腳底下很輕,橡膠鞋底踩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管子從上麵垂下來,一滴一滴往下走。
臉上扣著氧氣麵罩,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睡著了一樣。
她在床邊坐下,椅子是鐵的,很涼。
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比剛才暖了一點,隻有一點。
“老公。”她開口,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好害怕。”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遮風擋雨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臉頰蹭著他的指節:
“你不在,誰給我做飯?誰半夜給我蓋被子?誰給我剝螃蟹?”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湖麵,皺了,又平了。
“你好好的,我們生兩個寶寶好不好。”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滴在他手心裏:
“一男一女。男孩像你,斯斯文文的,戴個眼鏡。女孩像我,皮一點也沒關係。”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淚更多了,擦都擦不贏。
“老了就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給女兒帶孩子。她要是不肯生,我們就尊重她,讓她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泣不成聲,那些話斷在喉嚨裡,怎麼都接不上。
她趴在他手邊,額頭抵著他的手臂,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洇濕了那截淡藍色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指慢慢動了一下,摸索著,碰到她的手指,勾住。
很輕,像嬰兒攥住大人的手,沒有力氣,可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