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陸禮卓從病房走出來的時候,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擋在額前。
那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見麵板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還有針眼留下的一小粒暗紅的痂。
顧曼楨走在他旁邊,手裏拎著一個布袋,裏麵裝著這幾天的換洗衣物,還有幾本他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的書。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電梯下行的時候,她盯著門上那麵不鏽鋼板,裏麵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肩並著肩,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回到家,玄關的燈亮了一下。
她彎腰把他的拖鞋擺正,鞋尖朝外,是他習慣的方向。
他換鞋的時候扶了一下牆,動作比以前慢了,但沒有停頓。
那些藥瓶還散在電視櫃下麵,蓋子擰開扔在一邊,藥片灑出來幾粒,維持著那天晚上的樣子。
顧曼楨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些藥瓶一個一個撿起來。
白色的,藍色的,瓶身上的標籤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她沒看,直接扔進垃圾袋裏。
又撿起那幾粒藥片,指腹按著它們滑進袋口,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陸禮卓站在她身後,沒有幫忙,也沒有攔。
他隻是看著,看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清理乾淨,袋口繫緊,扔進門口的大垃圾桶裡。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發現他還站在原處,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縮,像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的呢?”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顧曼楨沒說話,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最下麵那個抽屜。
那盒避孕藥還在老地方,壓在幾份檔案下麵,盒子邊角有點翹,是翻過很多次的痕跡。
她把檔案挪開,拿起那盒葯,在手裏握了一會兒,塑料外殼硌著掌心。
轉身走到廚房,扔進垃圾桶裡。那一聲悶響,比扔藥瓶時重得多。
陸禮卓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垃圾桶,又望著她。
她從櫥櫃裏翻出一個小瓶子,深棕色的,瓶口封著錫紙,上麵印著“葉酸片”三個字。
撕開錫紙的時候,指甲在邊緣颳了一下,發出細細的聲響。
倒出一粒,托在掌心裏,很小的藥片,白色的,比避孕藥小得多。
就著溫水吞下去,喉嚨動了一下。
陸禮卓的手指在門框上慢慢鬆開。
那些藥瓶在垃圾桶裡壓著,那些藥片在胃裏化開。
他不會再成為依賴藥物的廢物。
他要靠自己的意誌力翻身。
他比她大,更應該拿出長者的氣度來,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樣跟她鬧脾氣。
那些剜心蝕骨的痛,忍不了,又無法改變,那就試著跟這份痛苦共存。
像得了骨癌之類的病,解決不了,就接受,然後跟它共生。
念頭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從門框上鬆開,垂在身側,沒有再攥緊。
晚上,臥室裡隻開了床頭那盞小燈。
光線柔柔地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陸禮卓從枕頭下麵抽出一隻靠墊,淺灰色的,方方正正。
他把靠墊塞到她腰下,手指碰到她後背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繼續,調整著那個位置,不高不低。
顧曼楨躺在那裏,望著天花板,感覺到那塊柔軟的支撐墊在腰窩裏,把她微微托起來。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這樣方便有孕。”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結束後,兩個人都沒睡。
顧曼楨靠在他懷裏,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掌心貼著那一片麵板,溫溫的,沒有移開。
“你說,有了孩子會像誰?”她問,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像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女孩像你,男孩也像你。”
“那不成假小子了。”她笑了一下,指甲在他麵板上輕輕劃過。
陸禮卓握住她那根手指,放在唇邊碰了碰。
“像你好。什麼都好。”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蹭了蹭,“從胎教開始,讀唐詩,放莫紮特。莫紮特對胎兒大腦發育好,有研究證明過。”
“還研究證明過,”顧曼楨在他懷裏換了個姿勢,臉貼著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你怎麼什麼都研究過。”
陸禮卓沒回答,手指在她小腹上慢慢移動,畫著看不見的圓。
“早教也不能落下。兩歲識字,三歲開始讀繪本,五歲可以學一門樂器。鋼琴或者小提琴,看她喜歡。”
他的聲音很認真,像在課堂上給學生列書單,可那語調底下藏著一點別的東西,軟軟的,像剛揉好的麵糰,還沒蒸,已經透著甜。
“你這是雞娃。”顧曼楨抬起頭望著他,“說好的快樂童年呢?”
“這叫科學規劃。”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不是雞娃。”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兩條溪流匯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他的,哪句是她的。
後來不知誰先停下來的,臥室安靜了,隻剩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顧曼楨的手指還在他胸口,沒有畫圈,隻是放著。
陸禮卓的手也還搭在她小腹上,沒有移開。
“我不會放棄事業。”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陸禮卓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那個看不見的圓。
“知道。”他說,“也沒想過讓你放棄。”
顧曼楨望著窗戶。窗簾沒拉嚴,透進來一線月光,細細的,落在床尾。
“卓越現在越來越難做了。雙減政策下來之後,好多同行都關了。我的競爭對手又關了一個校區。”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又鬆開。
陸禮卓沒有馬上說話。他的手從她小腹上移開,握住她那根蜷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政策收緊是事實,但不是沒有路。”他的聲音很慢,像在整理思路,“合規是底線,紅線不能碰。但合規之外,還有空間。”
顧曼楨偏過頭,望著他的側臉。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凹下去一小片陰影。
“你那個書法班,可以單獨拎出來做。政策打壓的是學科類培訓,素質教育是鼓勵的。繪畫、舞蹈、書法,這些不在雙減範圍內。把非學科的板塊做大,用它們養著學科的部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裏輕輕敲了一下,像在黑板上點重點:
“學科這邊,縮減規模,提高單價,走精品路線。一個班不超過八個人,一對一也做。家長不傻,真正能提分的老師,他們願意花錢。”
顧曼楨聽著,沒有說話。
“還有那個公務員考試培訓,可以單獨註冊一個公司,跟卓越剝離。政策風險小,利潤空間大。你之前不是想往這塊拓展嗎?”他的聲音穩下來,像從前在課堂上,講到最熟悉的章節,那些字句從嘴裏流出來,不用想,自己就會排好隊。
她翻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還有嘴角那一點淺淺的笑。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這些?”她問。
陸禮卓想了想。“住院的時候。睡不著,就躺著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頓了頓,“以前光顧著工作,沒時間幫你細想。現在有時間了。”
顧曼楨望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那種想哭的酸,是別的東西,從胸腔裡往上湧,湧到喉嚨口,卡在那裏,不上不下。
陸禮卓的手從她掌心裏抽出來,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還有那個消防的事,我找人問過了。不是大問題,整改完就行。我讓人把整改方案發到你郵箱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溫柔的:
“以後這種事,不要一個人扛。你有我。”
顧曼楨把臉埋在他胸口,沒說話。
他胸口那件舊T恤洗得很軟了,蹭在臉上,溫溫的。
他的心跳在耳朵底下,一下一下,很穩。
“陸禮卓。”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把後半輩子的事都想好了?”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發麻。
“沒有。隻想了最近的。遠的來不及想,先把眼前的過好。”
窗外那線月光移了一寸,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顧曼楨閉上眼睛,手指在他掌心裏慢慢鬆開,又慢慢收攏。
他的手指也跟著收緊,不輕不重,剛好包住她。
“以後卓越的事,你幫我管著點。”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快要睡著了。
陸禮卓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好。”
“你那個公開課,還去講嗎?”
“去。下週三有一場,講辛亥革命。”
“能脫稿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能。”
那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但很穩。
顧曼楨沒有再說話。她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均勻,像潮水漲落,一波一波,推著夜往深處走。
陸禮卓沒有睡。他望著窗簾那道縫隙,月光在那裏停著,像一根細細的銀線,從這一頭牽到那一頭。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指縫扣著指縫。
“曼曼。”他輕聲叫她。
她嗯了一聲,含糊的,像從夢裏浮上來。
“會好的。”他說。
她沒有回答,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窗外,月亮移到了那棵銀杏樹後麵,葉子還沒黃,在夜風裏輕輕擺動,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