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場的走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地毯吸掉了所有聲音,顧曼楨的高跟鞋踩上去,隻有自己才能聽見那細微的悶響。
她經過一扇又一扇門,有的敞著一條縫,裏麵傳出骰子撞擊玻璃的聲音,有人在笑,尖銳的,拖得長長的,像指甲劃過黑板。
服務生從後麵追上來,問她找誰,她沒回頭,隻說了包廂號,那服務生便不再跟了。
門推開的時候,煙霧先湧出來。
灰藍色的,一團一團,纏著酒氣,纏著香水味。
貢布坐在角落裏,手裏捏著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又滑下去。
他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鎖骨上麵有一道紅印,不知道是投骰子蹭的,還是起啤酒時刮的。
旁邊幾個人在搖骰子,骰子在盅裡嘩啦啦響,揭開,有人罵了一聲,又倒滿一杯。
他的目光從骰盅上移開,撞上門口那個人,酒杯在手裏停住了。
那雙眼睛,方纔還懶洋洋地眯著,像沒睡醒的貓,忽然就亮起來。
是那種從暗處被猛然推亮的燈,來不及調光,刺眼,晃得人心裏發虛。
那亮裏頭還壓著別的——委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湧,被他一層一層按回去,按不回去,就從眼角溢位來,紅紅的。
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喲,大明星金屋藏嬌了?”
以前貢布從不接這種話。
有人問過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他說沒有,問那個常來接他的女人是誰,他說是姐姐。
他怕給她惹麻煩,怕影響她的名譽,那些話像玻璃珠子含在嘴裏,一顆一顆咽回去,從不往外吐。
今天他沒咽。
酒杯磕在桌上,咣的一聲。
“是。”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釘在她臉上,“是我老婆。”
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酒氣,帶著這些天積攢的怨氣,帶著被她拋棄之後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不甘心。
旁邊人起鬨的聲音大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喊“藏得夠深的”。
顧曼楨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裏灌進來。
他沒躲,迎著她的目光,嘴角甚至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東西。
她走過去,拉起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燙,脈搏跳得飛快,像一隻被掐住翅膀的鳥。
她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拽出包廂,拽過走廊。
他沒有掙紮,由著她拽,腳步踉踉蹌蹌的,被她拖著往前走,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大人拎著耳朵回家。
停車場在負一層。
燈管有幾根壞了,忽明忽暗地閃,照得人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
她開啟車門,把他塞進去,自己繞到另一邊。
還沒坐穩,他已經從副駕駛跨過來,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座椅被放倒,後背陷下去,頭髮散在靠背上。
他的手從她衣擺下麵探進去,掌心滾燙,貼著她的麵板往上滑,指尖劃過肋骨,劃過胸衣的邊緣。
“姐姐。”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裏,熱熱的,帶著酒氣,“你還要我。”
顧曼楨沒有阻攔,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額頭上,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往下,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樑,吻他的嘴唇。
他嘴唇上有酒味,辛辣的,混著煙草的苦。
她的舌尖在他唇縫間輕輕舔了一下,他的呼吸就亂了。
“乖,”她的聲音很低,像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貢布的手從她衣服裡抽出來,環住她的腰,把她箍得更緊。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臉埋在她胸口,聲音悶悶的,“我隻是做不到,控製不了自己。”
她沒說話,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短短的發茬紮著掌心。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又紅了,不是剛才那種亮,是水光,在眼眶裏轉著,忍著不掉下來。
她解開他的衣釦,一顆,兩顆。
他解開她的裙帶,一抽,散開了。
座椅又往後滑了一截,她的後背抵著方向盤,硌得生疼,她沒動。
他吻她的鎖骨,吻她的胸口,吻她小腹上那道淺淺的疤痕。
她仰起頭,望著車頂那片天窗,透過玻璃能看見停車場的天花板,灰撲撲的,有一根燈管在閃。
結束後,她坐回駕駛座,把座椅調正。
裙帶繫好,頭髮攏到耳後,後視鏡裡映出她的臉,平靜的,看不出什麼。
貢布靠在副駕駛上,襯衫還沒扣好,敞著,露出胸口那片麵板。
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公寓在城東,公司附近。
樓下有棵銀杏樹,葉子還沒黃,路燈的光穿過葉縫,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影。
她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
貢布坐著沒動,手指在安全帶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姐姐,”他偏過頭望著她,“你什麼時候來陪我?”
顧曼楨的手握著方向盤,指尖在皮套上輕輕敲了一下。
“以後不許鬧。”她的聲音很平,“我近期都不能陪你。禮卓生病了,我很擔心他。”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什麼,“我對他跟對你不一樣。對你是因為引誘,還有憐憫。對他有愛情,也有責任。”
貢布的手指在安全帶上攥緊了。
“今天這樣的事,隻能有一次,下不為例。”她轉過頭,望著他的眼睛,“如果再鬧騰,不管死活我都不會心軟了。而且很討厭。”
他抿著唇,望著她。
“不要再搞突然襲擊。”她的聲音軟了一點,隻是一點,“等我忙過這陣,可以找時間……”
她沒有說完。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她鬆了這個口,下一次又怎麼收場?
她閉上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緊。
“姐姐隻對他有責任,”他的聲音帶著絕望,“對我就沒有。”
他忽然“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手按在小臂上。
顧曼楨低頭看過去,襯衫袖口下麵,有一片暗紅色洇出來,新鮮的,還沒幹透。
“怎麼了?”她問。
貢布沒說話,把袖口往上推。
小臂內側,那片麵板上刻著一個字,顧。
筆畫歪歪扭扭的,邊緣翻著,有些地方結了一層薄痂,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不知道剛纔在哪裏蹭到了,幾道血痕從字的邊緣延伸出去,像乾涸的河床裂開的紋路。
顧曼楨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道傷口,那些筆畫,那個字——像有人拿著刀在她心口也刻了一遍。
她伸手想去碰,指尖懸在麵板上方,沒有落下去。
“我不乖。”貢布望著她的手指,那幾根懸在半空微微發抖的手指:
“姐姐不讓我紋身,我還去。”
“因為你都不要我了,肯定我做什麼你都不在意了。”
“我也沒必要愛惜自己了。”
顧曼楨把手收回來,推開車門,下車。
貢布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樓道。
電梯門開,他先走進去,靠著牆壁站著,手臂垂在身側,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袖口上。
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門開了,公寓很小,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幾個沒拆的快遞箱。
她讓他坐在床邊,去衛生間找了藥箱。
碘伏、棉簽、紗布,一樣一樣擺在床頭櫃上。
她蹲在他麵前,把他的手臂翻過來,那道傷口朝上。
棉簽蘸了碘伏,按上去,他疼得縮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把血痂一點一點擦掉,把那些滲出來的血擦乾淨。
那個“顧”字完整地露出來,歪的,淺的地方皮肉還連著,深的地方能看見底下暗色的血管。
她擦完葯,纏上紗布,一圈一圈,繞得很慢,怕弄疼他。
紗布快用完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沒接,把紗布固定好,才從包裡翻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
“喂?”
“您好,是顧女士嗎?”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我是快遞送貨上門的。有個包裹,家裏沒人,敲了半天門,陸先生不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