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的燈是暗紅色的。
貢布靠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顆骰子,指尖撚著那六個稜角,翻來覆去。
麵前的茶幾上擺滿了酒瓶,洋酒、啤酒、還有幾罐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標籤花花綠綠的。
骰子在玻璃桌麵上滾了幾圈,停在一點。
旁邊有人罵了一聲,把酒灌進喉嚨裡,杯子磕在桌上,咣當響。
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來一陣濃烈的香水味。
幾個穿短裙的女人跟在後麵,領班模樣的男人沖包廂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貢布身上,堆著笑走過去。
“帥哥,給你安排個妹妹?我們這兒最好的。”
貢布沒抬頭,手裏的骰子又撚了一圈。
“滾。”
那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低聲說了句什麼。
他看了貢布一眼,帶著人退出去了。
門關上,香水味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酒氣,膩膩的。
朋友湊過來,胳膊搭在他肩上,噴出來的酒氣熏得人皺眉。
“幹嘛啊你?出來玩就放開點。”
貢布沒理他,把骰子扔進盅裡,搖了幾下,揭開。
三個六。
朋友吹了聲口哨,從兜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子,往他麵前推。
“試試這個,止咳水,勁兒不大,喝著玩。”
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子裏晃蕩。
貢布盯著那瓶東西,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知道這東西,不會像別的那樣一下把人撂倒,可它會纏著你,一點一點,像藤蔓爬上牆,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到處都是了。
他沒碰那瓶子,從兜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映著他的臉。
他切了一個小號,點開卓越教育的對話方塊,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止咳水的瓶子立在酒瓶中間,燈光照上去,反著暗沉沉的光。
「姐姐,你真不要小狗了,那我毀了自己好不好?」
發出去,他沒指望她會回。
這個點,她早睡了。
公司號她本來就不常看,深更半夜的更不會。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端起那杯酒灌了一口。
烈,辣得喉嚨發緊。
手機震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
螢幕上那串數字他認得——姐姐的電話。
他掐滅煙,從沙發上站起來,推開包廂門。
走廊裡燈光昏黃,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走到盡頭的消防通道,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按下接聽鍵。
“不是討厭我嗎?”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迴響,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不是恨我嗎?我幫你毀了自己。你應該很高興吧,也會覺得很輕鬆。”
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突然問起:“照片裡是什麼玩意兒?”
貢布靠在牆上,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盞應急燈,光暈一圈一圈散開,像水波紋。
“止咳水,笑氣,打火機氣什麼的,亂玩的,什麼都弄點。”他頓了頓,“你喜歡哪個,我就多弄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吸氣的聲音,很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她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平,是壓著什麼,往下按,按不住的:
“你有大好的前途。已經上了那個什麼短劇年度十佳優秀男演員評選,粉絲數也在水漲船高。”
貢布聽著這些話,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別的東西,從胸腔裡往上拱,拱到喉嚨口,卡在那裏。
“如果我要前途,為什麼要離開古寨?”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腳尖,鞋帶上沾了酒漬,暗黃的一小塊。
“我在古寨不好嗎?”
那頭的呼吸重了一下,“我跟你說過,我不喜歡被威脅。”
貢布的手指在牆上慢慢攥緊,指甲刮過粗糙的牆麵,蹭下一小塊白灰。
“我沒有威脅你。”他站直身體,往那扇門走了兩步,“要不我現在喝一口,證明我隻是陳述事實?”
他推開門,走廊裡的音樂聲湧過來,咚咚咚的,震得人太陽穴發麻。
他往裏走,經過那扇暗紅色的門,手已經搭上門把手。
“別動。”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急,像什麼東西斷了,“地址給我。我馬上過來。”
貢布的手停在門把手上,他沒有推開門,也沒有鬆開,就那麼握著。
手機貼在耳邊,給她報了一串地址,聽她結束通話電話,聽那頭的忙音嘟嘟嘟地響。
他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毯上。
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了,是她把自己拉回了好友位。
他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
—
顧曼楨掛掉電話,手機握在手裏,掌心全是汗。
臥室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一團光。
她轉過頭,陸禮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半撐著身體靠在枕頭上,眼睛望著她。
“怎麼了?”他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啞。
顧曼楨想解釋。
可是又能解釋什麼?
難道說貢布在夜場亂來,說要喝止咳水吸笑氣,說她要出去一趟。
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還沒出口,陸禮卓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從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走過來,披在她肩上。
動作很慢,像在夢裏,袖口擦過她的手指,軟軟的,沒有力氣。
“不用說,我沒事。”他說,把她外套的領子攏了攏,“早點回家。”
顧曼楨望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有疲憊,有縱容,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黑暗裏站著,望著遠處一盞燈,知道那燈遲早要滅,可他隻是望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了。
貢布好好的,她可以不再管他。
可眼睜睜看著他往那條路上走,她做不到。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陸禮卓站在臥室中央,聽見她的腳步聲穿過客廳,聽見門開了又關上。
然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他靠著牆,手撐著玄關處的鞋櫃,指節泛白。
胸口那口氣上不來,卡在喉嚨下麵,像一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
他想追出去,想下樓,想攔住她。
可他知道不應該。
愛她要為她著想,不能成為她的負擔,不能給她添麻煩。
他靠著牆,大口喘氣。
那口氣怎麼都上不來,堵著,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爬起來,動作很慢,手撐著牆壁,膝蓋跪在地板上,撐了一下,沒起來。
又撐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直了。
他走到電視櫃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
那些藥盒還在,整整齊齊地碼著。
他把它們全部拿出來,一盒一盒開啟。
鹽酸舍曲林片,草酸艾司西酞普蘭片,還有那瓶新開的,沒吃幾粒。
他把藥片全倒在掌心裏,白的,藍的,黃的,堆成一小堆。
他望著那堆藥片,想,這樣就能治好自己的病了。
就能繼續照顧她,不會再拖累她了。
他把那堆藥片塞進嘴裏,乾吞。藥片卡在喉嚨裡,澀,苦,刮著食管往下滑。
他又塞了一把,又一把。喉嚨滿了,咽不下去,他端起床頭櫃上那杯涼白開,灌了一大口。
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躺下來,床單很涼,是曼曼那半邊,她睡過的,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把臉埋進她的枕頭裏,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香味。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尾拖出一道細細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