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瑪長老的誦經聲低沉而綿長,像從地底深處湧出的暗流,又像風穿過千年岩縫的嗚咽。
那是顧曼楨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音節古奧,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在桑煙繚繞的小屋前回蕩。
貢布緊握著她的手,跪在她身邊,閉著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誠和專註。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心底默默複述著長老的每一個音節,又像是在向那些無形存在訴說著自己最熾烈的願望。
顧曼楨也跪著,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雕。
她垂著眼,盯著麵前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粗糙石板,長老的誦經聲如同潮水般將她包圍。
她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這些都是矇昧時代的殘留。
可此時此刻,在這片被雪山環繞、經幡飛舞的土地上,在這奇異而肅穆的誦念聲中。
一種莫名的、無法用理性解釋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她的心臟。
她感到心頭髮慌,甚至有些喘不過氣,彷彿有什麼沉重而無形的東西正在緩慢降臨。
她試圖告訴自己,這隻是心理作用,是環境和氛圍帶來的壓迫感。
可那不安如此真實,讓她指尖發涼。
她在心底默默祈求,與貢布那“永遠在一起”的熾熱願望截然相反。
她隻求能平安逃離,回到她熟悉的世界,回到那個秩序井然的、安全的殼裏。
不知過了多久,誦經聲終於停了。
白瑪長老睜開眼,用那雙看透世事般渾濁卻又清明的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兒。
尤其是深深看了顧曼楨一眼,然後對貢布說了幾句簡短的藏語。
貢布臉上立刻綻開巨大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他用力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他拉著還有些恍惚的顧曼楨站起身,對長老千恩萬謝。
離開長老的石屋,貢布的情緒依然高漲,他緊緊摟著顧曼楨的腰,在她耳邊絮語:
“姐姐,長老答應了!他說神明會庇佑我們,我們是命定的緣分!”
顧曼楨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她還在回味剛才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感。
回到客棧,貢布並沒有立刻帶她去聖湖,而是興沖沖地跑上樓。
不一會兒,抱著一套嶄新的、色彩艷麗的藏服下來了。
“姐姐,試試這個!”他把衣服展示在顧曼楨麵前,那是一套女式藏袍。
麵料是上好的綢緞,底色是濃烈的寶藍色。
衣襟、袖口和下擺用金線和綵線,綉滿了繁複的吉祥圖案。
搭配著五彩的邦典,和鑲嵌著綠鬆石、珊瑚的銀飾腰帶,華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顧曼楨愣了一下:“這是……”
“給姐姐的衣服。”貢布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姐姐既然是我的人了,以後就穿我們這裏的衣服吧。”
“不要再穿你那些漢族的衣服了。”
顧曼楨的心一沉。
這不僅僅是換一套衣服,這是在更換一種身份標識,一種文化符號。
她下意識地拒絕:“貢布,不用了,我穿自己的衣服習慣……”
“姐姐,”貢布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往前一步,將藏服輕輕放在她懷裏,聲音依然柔和,卻帶上了某種壓力,“凡事都要我強迫姐姐,姐姐才肯聽話嗎?”
他歪了歪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顧曼楨熟悉的偏執:
“就像昨晚寫保證書一樣?還是像今早……那樣?”
顧曼楨抱著那套沉甸甸的、華美而陌生的衣服,指尖微微發涼。
她看著貢布的眼睛,那裏麵的熱度與堅持告訴她,這不是商量。
她迅速權衡。
一套衣服而已,雖然意義非凡,但比起此刻翻臉,比起激怒他導致更嚴重的後果,換上它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她需要維持表麵的順從,換取時間和空間。
而且,這衣服雖然厚重繁複,不方便行動,但……她暫時也不需要從事體力勞動。
“……好吧。”她聽到自己妥協的聲音,“我試試。”
貢布立刻笑了,那笑容純粹而滿足:“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他拉著她,走向一樓一間平時用作儲藏室、此刻收拾出來暫時充當更衣室的小房間,裏麵搭了個簡易的小帳篷。
進了帳篷,貢布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開始動手解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亞麻襯衫的釦子。
顧曼楨一驚,抓住他的手:“你出去,我自己換。”
貢布卻反握住她的手,湊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姐姐人都是我的了,還這麼害羞,這麼見外幹嘛?”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天真的不解,和一種更深的、不容抗拒的親昵:
“我不看著你換。”
“因為我要親自幫你換。”
“每一件,都要我親手給姐姐穿上。”
他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顧曼楨鬆開了手,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做任何徒勞的抵抗。
貢布的動作卻很輕柔,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感。
他耐心地、一件一件地褪去她原本的衣物。
那件亞麻襯衫,那條棉質長褲,還有貼身的內衣。
每褪下一件,他都仔細摺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他開始為她穿上那套藏服。
先是最裏麵的綢緞襯衣,輕柔地套過她的頭,拉平肩線;
然後是厚實的長裙,仔細地繫好腰帶,調整裙擺的褶皺;
接著是寬大的藏袍,他小心翼翼地幫她穿好,理順寬大的袖子,將衣襟交疊;
最後是邦典和腰帶,他係得一絲不苟,銀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個過程,他的手指偶爾會不經意地劃過她的麵板,帶著薄繭的觸感。
他的呼吸很近,目光專註地流連在她身上,像是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作品。
終於穿戴整齊。
貢布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她,眼中迸發出驚艷和極度滿足的光芒。
“姐姐……”他喃喃道,聲音有些沙啞,“你真好看。比我們寨子裏最美的格桑花還要好看。”
“你天生就該穿我們的衣服,做我的新娘。”
顧曼楨沒有去看帳篷角落裏那麵小鏡子。
她不用看也知道,這身華麗沉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有種奇異的、格格不入的美感。
這美不屬於她,而是屬於貢布的幻想,屬於他要為她塑造的這個新身份。
貢布欣賞夠了,目光轉向地上那疊她換下來的、屬於“顧曼楨”的衣物。
他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眼神變得冰冷而決絕。
他彎腰,抱起那堆衣服,轉身走出帳篷,徑直來到院子裏那堆為晚上準備的篝火旁。
柴火已經架好,隻是還未點燃。
顧曼楨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跟著走出帳篷:
“貢布,你幹什麼?”
貢布沒有回答。
他掏出打火機,哢嚓一聲,火苗躥起,點燃了乾燥的引火柴。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
然後,在顧曼楨驚愕的目光中,貢布毫不猶豫地,將她那疊衣物。
那件柔軟的亞麻襯衫,那條舒適的棉質長褲,還有那些貼身的、帶著她氣息的衣物。
全部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篝火之中!
火焰猛地躥高,貪婪地舔舐著織物。
熟悉的衣物在火中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你!”顧曼楨衝上前兩步,卻被貢布一把拉住。
“姐姐別過去,小心燙著。”貢布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平靜得可怕。
他緊緊摟著她的腰,讓她看著那堆燃燒的火焰,看著“顧曼楨”的過去在其中化為烏有。
“這樣就好了。”貢佈滿足地嘆息一聲,將臉埋在她穿著嶄新藏袍的肩頸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彷彿在確認嶄新的、隻屬於他的氣息。
“燒掉了,就徹底斬斷了。”
“姐姐的過去,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那些可能會讓姐姐想起別的人、別的地方的東西……都沒有了。”
“從今天起,姐姐就是全新的,隻屬於貢布的姐姐了。”
火焰在顧曼楨的瞳孔中跳動,映照出她蒼白而震驚的臉。
她能感覺到身上華美藏袍的重量,能聞到織物燃燒的焦糊味,也能感覺到身後少年那滾燙的、不容置疑的擁抱。
她的舊衣,她的來路,她與那個世界最直接的聯絡之一,就這樣在火焰中化為青煙,飄散在高原清澈而冰冷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