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桌麵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最後一排也擠滿了旁聽的學生,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台階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沙沙地響。
陸禮卓站在講台上。
他穿著白襯衫,深灰色長褲,袖口挽到小臂。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颳得乾乾淨淨。
看上去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可顧曼楨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一眼就看出不對。
他的手搭在講稿上,指尖壓著紙頁,微微泛白。
那頁講稿被他捏出了褶皺,又撫平,又捏皺。
“今天講洋務運動。”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在空曠的教室裡回蕩。
“同治年間,太平天國和撚軍尚未平定,西方列強的船艦已經在沿海遊弋。”
“恭親王奕訢和文祥上了一道奏摺,提出‘自強’二字。這是洋務運動的起點。”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講稿上。
顧曼楨看見他的手指在講稿上劃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下一行。
台下有學生抬起頭,等著他繼續說。
他找到了。手指點著紙麵,繼續念。
“同治五年,左宗棠在福州設立造船廠。同治十一年,李鴻章在上海創辦輪船招商局。”
“這些官督商辦的企業,是近代中國最早的股份製公司。”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課文。不像他。
顧曼楨想起從前聽他講課。他從來不用講稿,一支粉筆,一塊黑板,可以講三個小時。
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講到精彩處,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頓,底下記筆記的學生頭都抬不起來。
現在他念著講稿,聲音沒有起伏,目光釘在紙麵上,不敢離開。
他抬起頭,目光往台下掃了一下,撞上顧曼楨的眼睛。
她的嘴角彎了彎,很輕,很快。那弧度像是被風吹出來的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就消失了。
可陸禮卓看見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回一個笑,沒回成。
他低下頭,繼續念。
“同治十二年,兩廣總督瑞麟創辦廣東機器局,生產槍炮彈藥。這是華南第一家近代軍工企業。”
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隻有一點點。顧曼楨聽出來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
台下開始有竊竊私語。坐在中間幾個學生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頭跟旁邊的同學說了什麼。
聲音不大,但在他停頓的間隙裡,像針尖掉在地上一樣清晰。
陸禮卓的手指在講稿上又停住了。他翻了一頁,翻過了。又翻回去。
“光緒年間,洋務運動進入第二階段。民用工業興起,上海機器織佈局、漢陽鐵廠、湖北織佈局……”
聲音越來越慢,字與字之間的間隙越來越長,像一輛爬坡的卡車,發動機轟鳴著,可怎麼也提不起速度。
顧曼楨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她想起從前他講洋務運動,從太平天國到甲午戰爭,從軍工廠到民用企業,從李鴻章到張之洞,一條線牽到底,清清楚楚。
他說洋務運動不是一場失敗的運動,是近代中國第一次真正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嘗試。
那些官督商辦的企業,那些留美幼童,那些翻譯館裏譯出的西學書籍,是一代人用盡全力的掙紮。
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現在那些光沒了。
他還在念。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沒有底氣。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大了一點。
有人拿出手機,有人低頭翻別的書。一個男生把筆記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顧曼楨的目光從陸禮卓身上移到台下,又從台下移回來。
她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講稿被他攥著,紙頁的邊緣微微顫動。
他唸完了一段,停下來,嘴唇動了動,想接下一段,可接不上。
台下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顧曼楨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從講稿上抬起來,越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學生,越過那些合上的筆記本,越過那些懷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裡有求助,有羞恥,還有一點快要熄滅的光。
她彎了彎嘴角。這一次,弧度比剛才大一點,停留的時間也長一點。
她望著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隻有他看得見。
陸禮卓的手指在講稿上慢慢鬆開了。他低下頭,翻到下一頁,吸了一口氣。
“光緒二十年,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洋務運動宣告失敗。”
聲音還是很慢,可字與字之間的間隙短了。
句子連起來了,一段連著一段,像是一條斷流很久的河,終於又有了水。
雖然水流很細,很慢,可它在流。
“但洋務運動留下了一筆遺產。那些工廠、礦山、鐵路,成為後來民族工業的基礎。”
“那些留美幼童中,走出了詹天佑、唐紹儀、梁敦彥。他們帶回的不隻是技術,是一種觀念——中國必須改變。”
台下安靜了。那幾顆低下去的頭,慢慢抬起來。
顧曼楨望著他。他的目光還落在講稿上,可肩膀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他站直了一點,聲音也穩了一點。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慢慢挺直了腰。
下課鈴響了。
陸禮卓的聲音停下來,他抬起頭,望著台下。那目光裡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還看不清岸上的人。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筆記本、筆袋、手機,嘩啦啦地響。
有人經過他身邊,說“老師再見”,他點頭,嘴角動了動,那個笑始終沒有成形。
教室裡漸漸空了。
顧曼楨還坐在第一排,沒有動。她望著他站在講台上,手裏還攥著那疊講稿,紙頁已經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她站起來,走過去。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被她握在掌心裏,慢慢暖起來。
他低下頭,望著那兩隻交握的手。
“總這樣也不是個法子。”他說,聲音很低,“麻煩你。”
顧曼楨握緊他的手。“不麻煩。我以前創業的時候,你不是也這樣陪著我嗎?現在我陪著你,就像以前一樣。”
陸禮卓搖了搖頭。“不一樣。”
他聲音更低了,“我終究是個麻煩。而且我好像已經沒有辦法勝任工作了。省廳那邊,我停了。”
顧曼楨望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裏有疲憊,有羞恥,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也好。等過兩天狀態好了再去述職也不遲。”
陸禮卓沒說話,他望著窗外,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嗯。自己怎麼樣都行,但不能耽誤了上麵的工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重要職位,不能因為個人原因……”
他沒說完。顧曼楨懂。
如果他本身是個壞人,絕情起來會傷害你。
但如果底色是善良溫柔的,他的道德也不允許他做不好的事。
她望著麵前這個人,他的底色是善良溫柔的,她辜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