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約的心理諮詢師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玻璃門擦得很乾凈,前台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在空氣裡輕輕晃動。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胸前掛著工牌。
她接過陸禮卓遞過去的表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又停了一下。
那張臉她見過。學校的宣傳欄裡,學術期刊的封麵上,本地新聞的報道裡。
陸教授,陸廳長,陸家的兒子。又是跟顧老闆琴瑟和鳴,怎麼還會得抑鬱症?
她沒問。隻是把表格放在桌上,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請坐。需要等一會兒,前麵還有一位。”
陸禮卓坐下來。他坐在沙發邊緣,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
顧曼楨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他往她那邊挪了挪,又挪了挪。
拳頭變成半拳,半拳變成貼著。他的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工作人員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來,往那扇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能陪我嗎?”他問。
顧曼楨望著他。“有規定,家屬不能進去。病人得自己進去。”
“但是我會等你。”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裡有依賴,有不安,還有一點孩子般的害怕。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過了幾秒,又開口。
“你先回去吧。在這等著也無聊,還耽誤你的時間。”
顧曼楨搖搖頭,“不無聊。我正好看看書,好久沒有閑下來的時間看書了。”
她包裡習慣性裝著一本。
陸禮卓沒再說話,他走回來,握住她的手,不願意鬆開。
她的手被他握著,溫溫的,軟軟的。他握了很久。
顧曼楨低下頭,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個吻,很輕。
“放心去。我在這兒等你。”
他鬆開手。轉身,推開那扇門。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顧曼楨坐在沙發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她低下頭,翻開那本一直沒時間看的書。
電話響了。
顧曼楨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螢幕上一串陌生的數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頓了半拍。
按下。
那頭傳來的聲音,讓她後背慢慢綳直。
“姐姐。”
貢布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不是從前那種軟綿綿的撒嬌,也不是委屈時黏糊糊的尾音。
是啞的,乾的,像是喉嚨裡塞了一團棉花,每一個字都要從棉花縫隙裡擠出來。
顧曼楨沒有回答,隻是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些。
周圍很安靜,心理諮詢室的門關著,走廊裡隻有空調外機嗡嗡的低鳴。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上,葉片被照得透亮,葉脈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我終究還是被放棄的那個。”他說。
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東西。不是距離,是別的什麼。
“我好想你。你想我嗎?”
顧曼楨握著手機,坐在沙發邊緣。脊柱挺直,肩膀一動不動。
目光落在麵前那扇門上,深棕色的木門,門把手是銀色的,被無數人摸過,泛著暗淡的光。
“我也沒想到,隻是一起去做慈善,回來就一切都變了。”貢布的聲音斷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幾秒後,又接上。
“我有時候會掐自己。發現很疼,這不是夢。身上都被掐紅了,你會心疼我嗎。”
顧曼楨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指腹壓著裙子的布料,壓出一道一道的褶皺。
她沒有說話。
聽筒那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一個人在黑暗裏奔跑,看不見路,隻能拚命喘氣。
“姐姐別掛!”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又壓下去。
像被什麼東西拽住,硬生生拉回喉嚨裡。
“求求你了……”
那兩個字拖得很長,尾音在空氣裡顫。
“這樣好不好,我不會再打擾你,不會再纏著你。我們就做普通朋友好不好?”
“偶爾可以見麵,一起吃個飯。別這麼絕情。”
他呼吸聲更重了,“我不是逼你,是求你。”
顧曼楨的目光從門上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那裏有一道細細的褶皺,是她手指壓出來的。她用掌心慢慢撫平,又壓出新的。
不是沒有情緒波動。那根弦在她心裏繃著,顫著。
她聽見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她聽過太多次——
趴在她腿上,黏黏糊糊地叫“姐姐”;
躺在她懷裏,軟綿綿地說“想你”;
被踩了腳,倒吸涼氣還忍著不出聲。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但她剋製住了。
“你說完了嗎?”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說完了我掛了。”
那頭的呼吸驟然停住。幾秒空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不要。”那聲音又湧上來,“姐姐不要。”
顧曼楨按下結束通話鍵。
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沒有表情,眉目淡淡的。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膝蓋旁邊的沙發墊上。
陽光從窗戶移過來一寸。那盆綠蘿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長,葉片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她拿起那本書,翻開。目光落在那頁紙上,那些字排成行,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滑到第二行,從第二行滑到第三行。
沒看進去。
那些字像浮在水麵上,漂著,沉不下去。
她又翻了一頁,繼續看。還是看不進去。
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那扇門還關著。深棕色的木門,銀色的把手,那個淺淺的凹坑。她望著那扇門,等它開。
-
城市另一端,出租屋的燈沒有開。
貢布坐在床邊,背靠著牆。
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記錄。
那個號碼在最上麵,被她結束通話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看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把手機拿起來,握在手裏,又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灰撲撲的,貼滿了空調外機。
鐵架生了銹,水滴從上麵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遮雨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桌邊。
那把藏刀在抽屜裡,用布包著,很久沒拿出來過。
從前在古寨,這把刀從不離身。
後來到了城裏,怕惹麻煩,就收起來了。
他解開布,刀鞘是牛皮的,磨得發亮。
刀刃抽出來,在昏暗的房間裏閃過一道冷光。
他捲起袖子。左手小臂內側,麵板白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把刀刃貼上去,涼的。冰涼的。那涼意從麵板滲進去,順著骨頭往上爬。
第一刀。
刀刃劃開麵板,血從傷口裏滲出來,細細的一條,像紅線。疼。
他吸了一口氣,沒有停。
第二刀,順著第一刀的痕跡往下拉。
血多了,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在刻一個字。顧。
筆畫多,一橫一豎,一橫折,一橫,一豎,橫折,橫。
每一筆都要刻很久。刀刃切進去,麵板翻開,露出下麵紅色的肉。
血湧出來,蓋住那些筆畫,看不清刻到哪裏了。
他用拇指把血抹掉,繼續刻。
疼讓他清醒。很清醒。那些模糊的畫麵,那些記不清的細節,在疼痛裡變得清清楚楚。
她靠在他懷裏,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她蹲下來摸小女孩的頭,站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在帳篷裡騎在他身上,月光從紗網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她開車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看他。
刻完了。顧字歪歪扭扭地嵌在血肉裡,邊緣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他端詳了一會兒,不滿意。
筆畫太淺,不夠深。
他重新握緊刀,沿著那些痕跡又刻了一遍。
一刀一刀,很慢,很用力。刀刃刮過骨頭,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指甲劃過黑板。
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匯成一小片。
他看著那片血泊裡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暗紅色的。
“姐姐。”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忘不掉你。”
他把刀放在桌上,刀刃上沾著血,在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也不想忘掉。”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那道傷口上。血蹭在嘴唇上,舌尖嘗到鐵鏽的味道。
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不是舔傷口,是舔那個名字。
他的嘴唇沿著那些筆畫移動,一橫一豎,一橫折。
從“顧”字的左邊,慢慢移到右邊。
最後他抬起頭。牆上的鏡子映出他的臉,蒼白的,嘴唇上沾著血,眼睛亮得嚇人。
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跑不掉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可那根針紮穿了什麼,沉到底,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