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含著他的唇,輕輕吻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嘴唇很乾,起了細細的皮。她用舌尖潤著,慢慢潤濕。
陸禮卓坐在那裏,任由她吻著。
她能感覺到他在努力回應。嘴唇微微動了動,舌尖想探出來,可那動作慢得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了,半途又縮回去。
他沒力氣。
不是身體上的力氣,是心裏那根弦,鬆了。
顧曼楨沒停。
她繼續吻著,手在他背上輕輕撫摸,一下一下,從肩胛骨到腰側,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見的僵硬都揉開。
吻了很久,她才鬆開他。
陸禮卓坐在那裏,望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空洞的,可裏麵有一點光,一點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光。
他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手撐著沙發扶手,身體往前傾,然後直起來。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
可手不聽使喚,半天套不進去。
顧曼楨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外套,抖開,幫他穿上。
把他的手臂塞進袖子裏,把領子翻好,把釦子一顆一顆繫上。
繫到最上麵那顆,她停下來。
手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點慢。
“寶寶。”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我陪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事”。
可沒說出來。
他抬起手,指了指電視櫃下麵的抽屜。
顧曼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一排抽屜,深棕色的,和電視櫃一體。她走過去,蹲下來,拉開最下麵那個。
裏麵放著一遝檔案。檔案下麵,壓著幾個藥盒。
她拿起最上麵那個,翻過來看。
鹽酸舍曲林片。
抗抑鬱的葯。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又拿起另一個。
草酸艾司西酞普蘭片。
也是抗抑鬱的葯。
她一個一個拿起來看。五個藥盒,三種不同的葯,有的已經吃了一半,有的剛開封。
心臟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她把藥盒放回去,合上抽屜。
站起來,轉過身。
他站在原地,還是那個姿勢,外套穿好了,釦子繫好了,站在那裏等著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吃的?”她問。
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
陸禮卓想了想。
“記不清了。”他說,“有一陣子了。”
顧曼楨走過去,抱住他。
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環著他的腰。
“對不起。”她悶悶地說,“我才知道。”
心裏湧起一陣愧疚。
從前自己有個頭疼腦熱,從來不需要主動說,他都能提前發現。半夜發燒,她還沒醒,他就已經把退燒藥和水端到床邊了。
可她呢?
他吃了這麼久的葯,她竟然不知道。
陸禮卓的手抬起來,落在她背上。
很輕,隻是放著。
“該道歉的是我。”他說,聲音沙沙的,“我給你添麻煩了。”
顧曼楨從他懷裏抬起頭。
“什麼麻煩?”她望著他的眼睛,“我們打算在一起的時候不是說好了,要相伴到老,以後做彼此的柺棍。”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空洞裏,慢慢有了一點濕潤。
“本來答應要好好照顧你。”他說,“現在倒是反過來了。”
顧曼楨笑了。
那笑容似他從前的寵溺,也很真。
“這有什麼。”她說,“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都不離不棄。就當提前演練你老了以後怎麼照顧我。”
她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人有禍福旦夕。假如今天是我遭遇天災人禍,你會不管我嗎?”
陸禮卓搖了搖頭。
“不會。”
他在心裏想了一下。
假如她出車禍,癱在床上,他願意伺候她一輩子。
假如她變笨變傻了,他就慢慢教,耐心陪著。
哪怕她容貌不在,在他眼裏也是可愛的。他愛的是這個人,不是這張皮。
可是反過來……
他不捨得她這麼辛苦。
顧曼楨牽起他的手,十指交纏。
“走吧。”她說,“出去吃點東西。”
—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門口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裏輕輕擺動。幾個老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曬太陽,聊著家長裡短。
顧曼楨牽著陸禮卓的手,往外走。
剛邁出幾步,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貢布站在門口。
他靠在牆邊,雙手垂在身側,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看見她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那雙眼睛裏,有期盼,有受傷,有絕望。
顧曼楨感覺到陸禮卓的手收緊了。
她偏過頭,望著他。
莞爾一笑。
“沒事兒。”
她輕輕撫平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把他的掌心攤開,和自己的掌心貼在一起。
然後牽著他,往前走。
從貢布身邊走過去。
沒有看他一眼。
少年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滅了。
—
小區附近有一家牛排店,開了很多年。店麵不大,裝修也舊了,但牛排是正經的炭火烤的,肉質好,分量足。
顧曼楨推開門,叮咚一聲。
服務員迎上來,引他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桌布上,暖暖的。
陸禮卓坐下來,目光落在桌上那套餐具上。
顧曼楨點完餐,一抬頭,看見他正握著刀叉。
他的手在抖。
握刀的手,指節泛白,手腕僵硬。他想切那塊餐前麵包,就像從前很多次照顧她那樣,彷彿已經刻在了基因裡。
可刀子在麵包上劃了幾下,都沒切下去。
顧曼楨伸過手,輕輕把他手裏的刀叉拿過來。
“讓你也享受一下我以前過的好日子。”她說。
她把麵包切成小塊,叉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陸禮卓茫然了一瞬。
然後他張開嘴,吃下去。
顧曼楨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牛排端上來,滋滋地冒著熱氣。她把他的盤子拉到自己麵前,拿起刀叉,一塊一塊切好。
切完了,沒推給他,而是直接叉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陸禮卓張開嘴,吃下去。
嚼著嚼著,嘴角彎了彎。
手機響了。
陸禮卓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
“喂?”
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禮卓,那個歷史公開課,還能如期舉行嗎?下週六。”
陸禮卓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嗯。”他說,“可以。”
但他馬上又補充道,“不能脫稿了。腦子記不住東西。”
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您說您不能脫稿?”那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陸教授,您可是我們院的活招牌。您從前講三個小時都口若懸河,從來不用講稿的。”
陸禮卓沒去解釋。
那邊又問:“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沒事。”他說,“最近換了新的工作環境,事多,壓力大。”
那邊沉默了幾秒。
“好。”那聲音帶著關切,“那您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講稿的事我來準備,您看著念就行。”
“好。”
掛了電話。
陸禮卓把手機放在桌上,望著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眉間,擰著一道淺淺的川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裏,推不開,化不掉。
顧曼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涼涼的。
她的手溫溫的。
她握住他的手,把那點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
陸禮卓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望著她握著他的那隻手,那眉間的川字,慢慢平了一點。
他開口。
“曼曼。”
“嗯?”
“我答應你。”他說,“去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