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停穩的時候,貢布還在睡。
司機熄了火,跳下車,繞到後麵開啟車廂。
幾個工人上來卸貨,搬的搬,抬的抬,腳步聲雜遝,吆喝聲此起彼伏。
貢布蜷在後座上,一動不動。
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刺得他皺了皺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座椅靠背裡,繼續睡。
昨晚在帳篷裡,他幾乎沒閤眼。抱著姐姐,捨不得睡。
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才眯了一會兒,天就亮了。
回程的路上,腦袋一沾座位,整個人就沉進夢裏。
夢裏全是她。
她吻他的樣子,她騎在他身上的樣子,她在月光下閉著眼睛呻吟的樣子。
他不知道,在夢裏的嘴角都彎了彎。
一個工人搬著箱子經過,撞了一下車門,咣當一聲巨響。
貢布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睡出來的紅印子。目光在車廂裡轉了一圈,空的。
他推開車門,跳下去。
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四處張望。
卓越教育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口人來人往,搬東西的、簽收的、指揮的,亂成一團。
沒有姐姐。
他站在那兒,愣了幾秒。
意識慢慢回籠。
昨晚的事,一幀一幀在腦子裏過。
她吻他。她抱他。她說“我在”。
然後她開車走了,他上了卡車。
就這麼分開了。
他掏出手機,撥她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姐姐!”
他的聲音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藤蔓。
“你在哪兒?”
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已經回家了。”
貢布顯然不願意接受這個。
他張了張嘴,聲音軟下來。
“姐姐,我已經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你晚上來我這裏吃,我給你做藏區的美食好不好?”
那邊又沉默了。
貢布心裏湧起一陣不安。
“貢布。”她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談一下。”
貢布的手攥緊了手機。
“怎麼了?”他的聲音發緊,“我又做錯了什麼?”
“貢布,我們結束了。”
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釘進他耳朵裡。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若即若離。我也不想釣著你。我沒什麼對不起你。”
貢布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也不怕你鬧。”那頭繼續說,“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貢布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姐姐……”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有鬧。你就先入為主地給我判了死刑。是不是我在你眼裏沒有任何優點,隻會撒潑打滾?”
他胸口劇烈起伏。
“是不是我在你眼裏,隻有床上的歡愉?你隻拿我當個小玩具?你從來都不會心疼我的?”
那頭沒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不能鬧,不能要求,更不能威脅,不然她會更不喜歡自己。
“分手不該在電話裡說。”他說,“我們當麵談一下。”
“不必了。”
那三個字冷得像冰。
“你要過來就過來,但我不會再去見你。你要等就等,但我不會再理你。”
貢布的眼淚湧上來。
“是陸家人逼你了?”他的聲音劈了,“還是他知道了我們的事?你心疼他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都有。”
“但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繼續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貢布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睛疼。
他再打過去。
忙音。
再打。
忙音。
他換了微信,發訊息。
紅色的感嘆號。
他被拉黑了。
—
陽台上風很大。
顧曼楨站在那裏,握著手機,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這座城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可她什麼也看不進去。
她把貢布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拉黑了。
手指劃過螢幕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可放下手機的那一刻,心裏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她問自己:為什麼跟他斷乾淨?
因為未來公公逼迫?是。卓越教育在她眼裏很重要。她一手打拚出來的,不能就這麼毀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這個。
是陸禮卓。
他快碎了。或者已經碎了。
她心疼他。她不捨得。
如果貢布和陸禮卓之間隻能選一個,那選未來的丈夫。
她握著手機,轉身離開陽台。
穿過客廳,走到廚房門口。
油煙機開著,嗡嗡地響。灶台上擺著切好的菜,還沒下鍋。
陸禮卓站在案板前,手裏握著刀。
他在切菜。
可那動作慢得讓人心慌。
一刀下去,停了很久,才抬起手,切下一刀。
他的手臂僵硬,動作遲緩,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他就那麼站著,一刀一刀,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案板上那根黃瓜,切了十幾分鐘,還沒切完一半。
顧曼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陸禮卓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鬆開手,拉著他的手臂,把他帶出廚房。
按著他坐在沙發上。
她跨坐到他腿上,摟住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望著她,可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望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陸禮卓的嘴唇動了動。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飄,“最近有點累。”
顧曼楨看著他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光。
她知道,沒這麼簡單。
他現在的狀態,有點不對了。那種遲緩,那種空洞,那種像被抽走魂一樣的僵硬。
她把他抱得更緊。
低下頭,吻他的眼睛。
眼皮在她嘴唇下輕輕顫動。
吻他的鼻樑。
鼻尖涼涼的。
吻他的嘴角。
他的嘴唇抿著,沒有回應。
她一下一下地吻,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陸禮卓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任由她吻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我還沒做完飯。”他說,聲音沙沙的,“你餓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
他已經站在廚房裏一個多小時了。那根黃瓜,切了這麼久,還沒切完。
顧曼楨的鼻子酸了酸。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想先吃你。”
陸禮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點。
顧曼楨繼續說:“吃完你,再一起出去吃。你就不能請請我嗎?也要偶爾請老婆吃飯,浪漫一下嘛。”
陸禮卓望著她。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慢慢有了一點光。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顧曼楨把他抱緊。
他的眼淚蹭在她脖子上,濕濕的,燙燙的。
她就那麼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窗外陽光正好。
屋裏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