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晨霧還沒散盡。
帳篷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吵醒了顧曼楨。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枕在貢布的胳膊上。
他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彎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她輕輕抽出自己的頭,坐起來。
帳篷外透進來灰白色的光,空氣裡是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她掀開帳篷,鑽出去。
貢布動了動,翻了個身,繼續睡。
昨晚他幾乎沒睡,一直抱著她,一會兒吻吻她的頭髮,一會兒蹭蹭她的脖子,像隻不安分的小獸。
後來她困得不行,推了推他,他才老實下來。
現在睡得像隻小豬。
顧曼楨站在草地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遠處山巒層層疊疊,晨霧繚繞,像是水墨畫裏的留白。近處的草叢上掛滿了露珠,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帳篷邊,把貢布搖醒。
“走了。”她說。
貢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她,下意識伸手去拉她。
顧曼楨躲開他的手。
“起來。要返程了。”
貢布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睡出來的印子。
回程的時候,貢布爬上那輛運物資的卡車,在後座倒頭就睡。
昨晚折騰一宿,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腦袋一沾座位就睡過去了。
顧曼楨沒讓司機送。
她開著自己的車,慢悠悠地往山外走。
車窗半開著,山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
路兩邊是連綿的山,偶爾閃過幾間農舍,幾隻土狗趴在門口曬太陽。
車速不快。
她不想太快回到城市。
轉過一個彎,眼前出現那個山腳下自己住過的旅館。
三層小樓,外牆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門口停著幾輛摩托車,一個老人坐在台階上曬太陽。
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裏。
然後她的眼神停住了。
街角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外套,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陸禮卓。
顧曼楨的腳從油門上抬起來,車速慢慢降下來。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他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車子繼續往前滑行,越來越慢。後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拐角的牆體擋住,消失了。
顧曼楨踩下剎車。
車子停在路邊。
她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麵的路。
腦海裡閃過許多從前的畫麵——
她去蹭他的課聽,他站在講台上,她坐在第一排。他低頭看教案的時候,她在下麵偷偷畫他的側臉。
剛創業那年最難的時候,她整夜整夜睡不著,他就陪她熬著,給她泡安眠茶,給她按摩太陽穴。
她發燒那次,他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她醒過來的時候,他趴在她手邊睡著了,眼角有淚痕。
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然後她打了轉向燈,調轉車頭。
往回開。
拐過那個彎,他的身影再次出現。
還是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她緩緩把車停在他麵前,推開車門,下來。
走近了,纔看見他正在揉眼睛。
他的眼睛紅紅的。
顧曼楨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對不起。”她說。
陸禮卓的身體微微僵硬。
他抬起手,想抱她,又停在半空。
“沒事。”他說,聲音沙沙的,“風沙迷了眼睛。”
可他的眼淚越流越多。
顧曼楨把他抱得更緊,手在他背上輕輕撫摸。一下一下,從肩胛骨到腰側,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見的褶皺都撫平。
“好了。”她輕聲說,“沒事了。我在。”
陸禮卓拚命想控製。
他抬起手,用手背按住眼睛。可是沒用,眼淚還是從指縫裏滲出來。
顧曼楨踮起腳。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眼角,吻去那滴淚。
又落在他的臉頰,吻去那道淚痕。
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
很輕。很軟。
陸禮卓不斷吸氣,努力控製住熱意。
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身體慢慢軟下來。
他垂下手臂,任由她吻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漸漸平息下來。
他開口。
“對不起。”
顧曼楨心都快碎了,“為什麼道歉?”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地上,又抬起來,飄向遠處。
“成年人該控製好情緒。”他說,“我還因此影響你。”
顧曼楨拉起他的手,往車邊走。
“上車。”
陸禮卓跟著她,坐進副駕駛。
顧曼楨發動車子,緩緩往前開。
“你怎麼來了?”她問,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陸禮卓望著窗外掠過的山景,沉默了幾秒。
“想你想得受不了。”他說,聲音很還帶著哽咽,“就想來看你一眼。原本想不告訴你,沒想到還是打擾了。”
顧曼楨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被她慢慢捂熱。
“不是打擾。”她說。
陸禮卓過頭來,目光繾綣而破碎。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做慈善累嗎?”他問。
顧曼楨搖搖頭。
“還行。”
車子轉過一個彎,山勢變得平緩。遠處的村落越來越近,炊煙裊裊升起。
陸禮卓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
“在新單位忙嗎?”她問。
他點點頭。
“忙。”
又思忖了一下。
“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讓你一個人孤單,還約束你。不應該。”
他的聲音帶著澀然的氣音,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顧曼楨聽著那個聲音,想到他剛才的眼淚,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了。
她在心底做了個決定。
“禮卓。”她開口。
“嗯?”
“以後不會了。”
陸禮卓沒問不會什麼。
他隻是說:“沒事。”
他握緊她的手,拉到唇邊,在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
“我是個無趣的人。”他說,目光落在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上,“如果能讓你開心點,怎麼樣都可以。”
顧曼楨下意識偏頭看他,陽光在他臉上跳躍,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你一直都讓我很開心。有時候在外麵忙了一天,回家看見你,心裏立即安靜下來了。”
陸禮卓彎了嘴角,又似哭又似笑。
車子繼續往前開。山路蜿蜒,兩邊的樹木往後退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徹底止住了眼淚。
“我來開車吧。你累了。”
剛說完,他又覺得不妥。
“算了。”他說,“我現在情緒不太好,怕出什麼事故。”
顧曼楨把他的手拉到唇邊,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繼續開著車。
後視鏡裡,那個小鎮越來越遠,最後被山巒遮住。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