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村退去了白日的燥熱,空氣裡飄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被夕陽染成深深淺淺的橘紅色,像是誰打翻了一盤顏料。
顧曼楨站在旅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幾隻歸鳥從頭頂掠過,叫著飛向遠處的山林。
貢布從裏麵走出來,手裏拎著她的包。
“退了?”她問。
貢佈點點頭,把包挎在肩上,空出來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纏。
“走。”他說,拉著她往外走,“帶你去個地方。”
顧曼楨被他牽著,順著村外的小路往山裡走。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雜草越來越深,沒過腳踝。
她的高跟鞋踩在泥土上,一深一淺,走得有些吃力。
貢布感覺到了,停下來,低頭看她的腳。
“疼嗎?”
顧曼楨搖搖頭。
貢布沒說話,蹲下去,把她的高跟鞋脫了,拎在手裏。
然後他站起來,彎下腰,把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
顧曼楨身體一輕,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幹什麼?”
貢布沒回答,抱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穩,踩在雜草和碎石上,一點都不晃。
她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走了大概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草地。
四麵環山,中間一塊平地,草長得很茂盛,沒過小腿。
一條小溪從旁邊流過,水聲潺潺。遠處有幾棵老樹,枝丫伸向夜空。
天已經徹底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隻有幾顆星星稀稀落落地掛在天上。
貢布把她放下來。
顧曼楨光著腳踩在草地上,草葉軟軟的,有點涼,還有點紮人。
貢布把手裏的高跟鞋放在一邊,拉著她往草地深處走。
“你看。”他指著不遠處。
顧曼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點一點的光,在草叢間忽明忽暗。
是螢火蟲。
越來越多。草叢裏、小溪邊、老樹下,到處都是那一點一點的微光。綠色的,柔柔的,像無數顆小星星落在地上。
顧曼楨看呆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螢火蟲。
貢布鬆開她的手,往草叢裏走去。他彎著腰,雙手輕輕地合攏,捕捉那些飛舞的光點。
捉到一隻,他捧在掌心裏,走回來,遞到她麵前。
“許願。”他說。
他的掌心微微張開,裏麵是一隻螢火蟲。那小小的光在他掌心裏一閃一閃,照亮他手指的輪廓,照亮他期待的眼神。
顧曼楨低頭看著那隻螢火蟲。
“這東西有用嗎?”她問。
貢布沒怪她不解風情。
“心誠則靈。”他說。
顧曼楨沒再問。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卓越教育的招牌,那棟她一手打造起來的大樓,那些信任她的家長,那些圍著她叫“顧老師”的孩子。
她在心裏默默許願。
希望卓越教育成功上市。希望它成為全國top前十的教育類培訓機構。
許完願,她睜開眼睛。
貢布還站在她麵前,他的手心裏,那隻螢火蟲還在閃。
“姐姐許了什麼願?”他問。
顧曼楨彎了彎嘴角。
“說出來就不靈了。”
貢布也笑了。
“這是封建迷信。”他說,“本來就不靈。還不如說說看,我想知道。這樣能幫助我更瞭解姐姐。”
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升起來了,淡淡的,清清冷冷的,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在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眼睛裏盛滿了她的倒影。
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許願。”她說,一字一句,“希望你乖一點。不要鬧騰。聽話。懂事。”
貢布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還不乖嗎?”他問,語氣裏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撒嬌,“我寧願折磨自己,都不捨得折磨你。”
顧曼楨沒言語,他捧著螢火蟲的樣子,認真的樣子,委屈的樣子,都讓她心裏軟軟的。
她問:“你許了什麼願望?”
貢布也要調戲回去:“說出來就不靈了。”
顧曼楨挑眉。
貢布便沒再嘴嚴下去,“我許的是——希望我能成為大明星,賺很多錢,做人上人。”
他說得一本正經,眼睛裏卻有狡黠的光。
顧曼楨知道他在撒謊,沒拆穿。
他也沒告訴她,他真正許的願是什麼——
希望姐姐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希望姐姐能隻屬於我一個人。如果隻能許一個願望,那我希望是前者。
兩個人彼此心照不宣。
貢布鬆開手,那隻螢火蟲從他掌心飛起來,慢慢飛遠,混入那些忽明忽暗的光點裏。
他往前一步,摟住她的腰。
她抬起頭,吻上他的唇。
月光下,草叢間,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舞,明明滅滅。
不知吻了多久,貢布鬆開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草地。
“這裏好硬。”他說,眉頭微微皺起,“會傷到你。”
他抬起頭,望著她。
“姐姐在上麵。”
顧曼楨看著他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月光,有螢火,有她。
他躺下來,仰麵躺在草地上。草葉在他身下被壓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形狀。
他伸出手,向上攤開。
等著她。
顧曼楨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少年,躺在她麵前的草地上,眼睛裏全是她。
她俯下身。
—
與此同時,山腳下的旅館裏,陸禮卓走到前台。
那個年輕的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
陸禮卓把身份證遞過去。
“開一間房。”
姑娘接過身份證,在電腦上操作。她的目光在螢幕上掃了一眼,又抬起頭看他。
“先生,四樓還有一間空房。”她說,“不過那一層今天有人住過,還沒來得及打掃。您介意嗎?”
陸禮卓搖搖頭。
“不介意。”
他要找的就是這間。
姑娘把房卡遞給他。
“四樓最裏麵那間,408。”
陸禮卓接過房卡,沒急著走。
“之前那間是誰住的?”他問,語氣隨意。
姑娘開始查詢電腦資訊。
“您是說408嗎?”她找到了,回憶了一下:
“哦,是一個年輕的女老闆,長得挺漂亮的。還有一個挺好看的男孩子,兩個人一起的。”
她又補充了一句。
“挺般配的。”
陸禮卓目光茫然而破碎,“是嗎。”
他轉身,往樓梯走。
四樓的走廊很暗,隻有盡頭一盞燈亮著。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心上。
408的門牌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
他刷了房卡,推開門。
屋裏很暗。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淩亂的床上。
他站在門口,沒有開燈。
過了很久,他走進去。
在床上坐下。
床單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香味。是她慣用的那款沐浴露,混著她自己的氣息。
他慢慢躺下來。
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睜著的眼睛裏。
他就那麼躺著。
嗅著空氣裡殘留的那一點點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