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落在床尾那隻半開的行李箱上。
箱子張著嘴,裏麵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幾包未拆封的暖寶寶,一盒常用藥,還有兩本路上解悶的書。
陸禮卓蹲在箱子旁邊,正往邊角裡塞一包獨立包裝的紅糖薑茶。
聽見床上傳來輕微的動靜,他回過頭。
顧曼楨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著一條縫往這邊看。
陸禮卓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那一腦袋亂髮。
“醒了?”
他的手從她發頂滑到臉頰,掌心貼著她的麵板,溫熱溫熱的。
顧曼楨還沒徹底清醒,迷迷瞪瞪地任他摸。
陸禮卓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她手邊。
杯口冒出裊裊的白氣,是枸杞紅棗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參香。
“先喝兩口。”他說,“這幾天在外頭跑來跑去的,別虧著自己身子。”
顧曼楨接過來,捧在手心裏,小口小口地抿。
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裏,整個人都暖起來。
她低頭看著杯子裏的紅棗浮浮沉沉,又抬眼看他。
他還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下巴上冒出淺淺的青色胡茬。
可蹲在那兒給她收拾行李的樣子,比任何西裝革履的時候都好看。
陸禮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站起來走回箱子旁邊。
“真的不用我陪你?”他問,手上繼續整理著那些零碎東西,語氣盡量放得隨意,“我這幾天可以請假的。”
顧曼楨靠著床頭,望著他的背影。
寬闊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彎腰時脊背那塊骨頭微微凸起。
睡衣是深藍色的棉布,洗過很多次了,邊角有點發白,可她就是喜歡看他穿這件。
“你不是忙嗎。”她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剛上任,一堆事等著你。”
“以後我們一起旅行的機會多的是。等你年假的時候,再一起出去轉轉。”
陸禮卓背對著她,沒回頭。
“好。”他說。
那個字落在空氣裡,輕飄飄的,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頭。
顧曼楨忽然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
她走到他身後,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整個人貼上去,下巴抵在他肩窩裏。
陸禮卓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
他的手還維持著整理東西的姿勢,停在那兒,不敢動。
“謝謝哥哥。”她的聲音悶在他耳邊,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陸禮卓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偏過頭,臉頰蹭著她的頭髮。
“謝我什麼?”
顧曼楨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很多。”
她的聲音悶在他耳邊。
“謝謝你數年如一日有溫度的永恆的愛,你的包容,你的幫助。”
陸禮卓側過臉,嘴角彎起來。
那笑容從唇角慢慢漾開,爬上眼角眉梢。
“陸禮卓生來就是為了愛顧小姐的。”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幫你小忙,不算什麼。”
顧曼楨靠在他背上,沒說話。
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可她心裏知道——
卓越教育的危機隻是暫時解除了。未來公公沒發飆,可餘威猶在。那些話、那些照片、那個天台上逼她做選擇的老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她甩不脫貢布。
那個少年像瘋長的野草,割了又生,燒了又長。
那她就隻能接受未來公公說的第二種方法。
跟陸禮卓分開。
可是麵前這個人,這個正蹲在那兒給她收拾行李的人——他的後背寬闊溫暖,他的肩膀能扛起她所有的風雨,他的懷抱是她睡了十年的地方。
她怎麼忍心說得出口?
她又怎麼真捨得?
陸禮卓察覺到她的沉默,偏過頭看她。
“怎麼了?”他問,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顧曼楨望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看了十年。從第一次在教室裡相遇,他就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專註的,溫柔的,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隻有她值得被看見。
她張了張嘴。
然後她笑了。
“嗯。”她說,“是想說,三生有幸遇見你。”
陸禮卓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光還亮。
他轉回身,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藉著做慈善的功夫,也自己休息休息。這是個利國利民的好事,別光顧著忙,也好好玩玩。”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有時間給我發點照片。但也用不著每天報備行程,別因為應付我,反而成了一種負擔。”
“我會很想你,即便在我沒有說出口的歲月裡。”
顧曼楨靠在他懷裏,說,“好。”
過了很久,她才從他懷裏退出來。
陸禮卓幫她拉著箱子,走到門口。
她換好鞋,接過箱子,沒推開門直接走,而是轉過身來。
他站在玄關,身後是那盞暖黃的感應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莞爾一笑。
他眼眸裡也都是寵溺,“怎麼了?突然搞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
她搖了搖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陸禮卓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
他突然想喊住她,可那聲呼喚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強迫自己把話嚥了回去。
站了很久,他才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已經下去了。他走到樓梯間,一層一層往下走。腳步很輕,怕驚動什麼。
走到一樓,他站在單元門後麵,往外看。
她拉著箱子,正往小區門口走。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沒出去。
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
看著她上了一輛黑色的保姆車。
看著那輛車緩緩駛出小區,消失在街道盡頭。
—
卓越教育的車隊停在公司樓下。
三輛卡車,一輛大巴。
卡車上裝著滿滿當當的物資——課外書、衛生用品、文具、衣服,都打著“卓越教育”的橫幅。
紅底白字,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顧曼楨站在第一輛卡車旁邊,手裏拿著一張清單,正在覈對。
小助理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顧總,都備齊了!”
顧曼楨檢查著那些物品。
聽小助理在一旁掰著手指頭數:“課外書,八百本。衛生棉,五千包。女性生理手冊,一千冊。還有您讓加的那些暖寶寶、紅糖,都裝上車了。”
顧曼楨在清單上打了個勾。
幾個工作人員架著攝像機在旁邊拍。鏡頭對著那些物資,對著那些橫幅,對著她。
她配合地站了一會兒,擺了幾個姿勢。
做慈善和宣傳卓越,並不衝突。
她不是傻白甜,知道這是一舉兩得的事。
先獻愛心,再順便宣傳,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攝像師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拍夠了。
顧曼楨正要往大巴那邊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
貢布跑過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麵套著淺藍色的牛仔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
跑到她麵前,停下來。
大口喘氣。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一把環住她的腰。
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顧曼楨隨即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貢布沒鬆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
旁邊的小助理瞪大眼睛,嘴巴張成O型。幾個工作人員麵麵相覷,不知道是該繼續拍還是該關攝像機。
顧曼楨被他箍在懷裏,動彈不得。
她偏過頭,壓低聲音。
“鬆手。”
貢布沒動。
他的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
“不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