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還在睡著。
她的臉埋在枕頭裏,呼吸綿長均勻,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陸禮卓側躺摟著她,捨不得動。
可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個不停。
他看了一眼螢幕,輕輕抽出手臂,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海市蜃樓。
走到陽台,拉上門,才接起電話。
“禮卓。”對麵的聲音壓得很低,“卓越教育那個事,我幫你問了。”
陸禮卓握著手機,示意對方繼續說。
“消防設施檢查沒什麼問題。”對方語氣裡也有幾分茫然不解,“不是我們故意卡。是老爺子遞了話,你明白吧。”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陸禮卓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零星幾點燈火。
“而且老爺子態度很明確。”對方的聲音斟酌著,“他說現在國家有雙減政策,卓越教育本來就是頂風作案。兜得了一時,兜不住一世。在大政方針麵前,人人平等。”
老爺子指的是誰,很明確。
這個朋友不好插手陸家的家務事,也說得明明白白。
陸禮卓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他說,“多謝。”
掛了電話。
他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夜風很涼,他隻穿著睡衣,卻像感覺不到。
然後他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是媽媽接的。
“禮卓?”陸母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還有一絲緊張,“這麼晚了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是家裏出了什麼事?小曼那孩子還好吧?你們吵架了?”
一連串的問。
母親瞭解他。他向來報喜不報憂,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不會這個點打電話。
早年父親忙,手機24小時開機。後來陸母擔憂他的身體,說工作是乾不完的,沒得把身體熬壞了,才強迫他把工作手機晚上靜音。
“沒事兒媽,別擔心。”他的聲音刻意放緩,“我跟爸說兩句話。”
那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是媽媽推醒爸爸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陸父在穿衣服,披外套。
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
疲倦的,帶著點蒼老。
“喂。”
陸禮卓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敲。
“爸。”他開口,“卓越教育是你動的?”
那頭沉默良久。
陸禮卓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爸,別和我說那些上綱上線的東西。你別為難小曼。”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陸聽潮的聲音,帶著點壓抑的火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陸禮卓垂著眼。
“嗯。可能知道一點。”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陸聽潮的聲音硬起來,“一向乾脆利落的性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窩囊囊、優柔寡斷?”
陸禮卓不知道怎麼接茬。
他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開口。
“嗯。我知道。”
他試著組織語言。
“但是小曼心腸不壞。她隻是剛進校園就跟我在一起了,被我保護得太好。所以有些事她不明白,看不清。”
他的聲音低下來。
“我慢慢教,慢慢哄。她能明白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她三十了。”
陸禮卓的眉頭皺了皺。
“三十虛歲。”他說,“二十九周歲。她剛畢業就辦了卓越教育,我一直幫她,捨不得她吃一點苦。所以她沒怎麼遇見社會險惡,就有些孩子般的赤子之心。”
想起那些甜蜜的過往,他細不可查地彎了彎嘴角。
“這很珍貴。也是我寵壞的,我就該承擔責任。”
“而且她隻是表麵上看起來堅韌倔強。骨子裏還是個小女人,也會累,會怕。她沒那麼強大的,扛不了壓。”
他深吸一口氣,久違地在麵對父親時,帶了祈求。
“別為難她。”
他是真的不覺得她年齡大。
娛樂圈裏那些明星,這個歲數還被粉絲誇隻是個孩子。換成那些中產家庭,這個年齡才剛海歸回來。
她才二十九。
在他眼裏,永遠都是那個坐在第一排,紮著馬尾,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陸聽潮的聲音纔再次傳來。
“你還是我陸家的孩子嗎?”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陸禮卓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失望。
“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陸禮卓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爸。”他說,沒有退縮,“這是我的家事,交給我處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早過了而立之年。”
“我會處理好,但不能用逼迫她的方式,您別插手。她工作已經夠累了,要應付外界的壓力和問題,自家人怎麼還能繼續給她施壓?”
“你相信我,我和曼曼肯定會度過這個難關。就算最後有什麼問題,我也願意承擔這個結果。”
最後,他把話說的很重。
“如果她真出了什麼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陸聽潮的聲音高了。
“她是成年人,不是紙糊的。難道你就應該被傷害?你大好的仕途和前景,非得毀在她手上是吧?”
陸禮卓聽著電話那頭粗重的呼吸聲,等那口氣喘勻了,才開口。
“爸,對不起。”
“是我沒處理好,讓你一把年紀了,還跟著我著急。”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思緒飄了的很遠。
“但曼曼是我的心肝肉。她選擇我,不是來受苦的。她是我寶貝,外麵有什麼風雨,我都得替她擋著。這是我作為她男人的責任。”
“何況這風雨是因為我而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陸聽潮的聲音傳來,又硬又冷。
“這是因為你而起嗎?她到底給你灌什麼**湯了?你是被她迷得壞了腦子。”
陸禮卓反駁,他隻是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爸,如果你不收手,我隻能找自己的人脈關係,去幫她解決處理。”
他沒在威脅,更不是在鬧脾氣。
“卓越教育是她的心血,就像她的孩子一樣。我不會眼看她起朱樓,眼看她宴賓客,眼看她樓塌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呼吸。
然後,掛了。
陸禮卓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忙音。
他站了一會兒。
陽台上的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知道,這事已經解決了。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剛打著火,還沒湊到煙上,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
顧曼楨站在陽台門口,光著腳,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睡裙。頭髮有點亂,睡眼惺忪的。
陸禮卓趕緊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掐滅。
“怎麼了?”他走過去,“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低頭看她。
她的腳光裸著踩在地磚上,白白凈凈的。
他蹲下來,把腳上那雙棉拖鞋脫下來,套在她腳上。
“地上涼。”他站起身,“女孩子不能受冷,身體會吃不消。”
顧曼楨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大了好幾碼的拖鞋,又抬頭看他。
“沒有。”她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是渴了。”
陸禮卓溫潤一笑。
“渴了怎麼不喊老公?”他伸手攬住她的腰,“還自己起來倒水,累著了怎麼辦?”
他把她抱起來,走回臥室,放在床上。
然後轉身出去,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送到她手邊。
顧曼楨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陸禮卓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放心吧。”他說,聲音很輕,“老公都處理好了。”
顧曼楨握著杯子的手一滯。
陸禮卓望著她的眼睛,嘴角彎了彎。
“卓越教育沒事了。好好睡覺。明天天亮了,就一切都好起來了。”
“老公在這呢。”
窗外,夜色還很深。
幾顆星星掛在遠處,若隱若現。
顧曼楨把杯子遞還給他,縮回被子裏。
陸禮卓躺下,把她攬進懷裏。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呼吸慢慢平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