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幾乎是逃也似的,搶在貢布再次伸手前,自己下了床,快步走進了浴室。
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急促地喘息著,彷彿剛剛掙脫了什麼無形的桎梏。
她需要空間,哪怕隻是這幾平方米的、暫時隔絕了貢布的狹小空間。
熱水沖刷過身體,她用力搓洗著麵板,尤其是那片剛剛被“清理”過的地方。
清冽的草木香氣頑固地附著,像某種無聲的標記。
熱水能洗去油脂,卻洗不掉那種被侵入、被重新“塑造”的怪異感。
她擦乾身體,換了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整理頭髮時,發現幾縷髮絲末端還殘留著細微的、與貢布黑髮編結過的痕跡。
她用梳子仔細梳開,將那點痕跡徹底抹去。
下樓時,貢布正在客棧前台,背對著樓梯的方向,拿著那部老舊的座機電話聽筒。
顧曼楨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不自覺地放輕了。
“……是的,紮西大哥,下個月初的那批藥材,品質一定要最好的,價格按我們上次談好的來,不會變。”
貢布的聲音透過略微空曠的大堂傳來,和平日裏與她說話時那種粘糊的、帶著依賴和天真的語調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聲音平穩、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條理,語速不快,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馬隊運送的事情您放心,我會讓格桑帶最熟路的人去接應。對,走老路,雖然繞一點,但安全。”
他微微側著頭,一手拿著聽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鉛筆,目光落在前台的賬本上,神情專註而冷靜。
顧曼楨站在樓梯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瞬間,她看到的不是那個纏著她要親親抱抱、會因為一張照片而瘋狂撕碎的少年。
而是一個真正的、掌控著一方生意的年輕老闆。
他身上依然穿著深藍色的藏袍,長發鬆散束著,但那股氣質卻截然不同。
原來在她麵前展現的,隻是他願意讓她看到的一麵。
那依賴的、純粹的、甚至有些笨拙癡纏的一麵。
而此刻這個冷靜處理事務、與人商議價格的貢布。
或許更接近他在這個寨子裏、在這片高原上真實的模樣。
他既有野獸般的直覺和執著,也有經營者的精明和手段。
這個認知讓顧曼楨心底的膽戰又深了一層。
就在這時,貢布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陌生的、來自異地的號碼。
貢布正在通話的尾聲,瞥了一眼那震動的手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對著座機話筒快速說了兩句結束語,結束通話,然後看著那部仍在震動的手機,眼神裡閃過一絲本能的排斥和警覺。
他等了幾秒,直到震動停止,螢幕暗下去,才伸手拿起手機,翻開通訊記錄。
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靜靜地躺在那裏。
貢布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鐘,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最終卻沒有按下去。
他麵無表情地退出通訊錄,將手機放回抽屜,然後轉過身。
看到站在樓梯口的顧曼楨時,他臉上那種工作狀態的沉穩和一絲未散的冷意瞬間冰雪消融,眼睛立刻亮起來,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姐姐!你下來啦!”他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餓不餓?我煮了新的酥油茶,還烤了餅子。”
“還好。”顧曼楨任他牽著走向餐桌,狀似隨意地問,“剛纔是工作電話?”
“嗯,一點藥材生意上的事。”貢布輕描淡寫地帶過,殷勤地給她倒茶,切餅子。
彷彿剛才那個盯著陌生來電號碼、眼神晦暗的少年從未存在過:
“姐姐嘗嘗這個餅,我加了蜂蜜和葡萄乾,很甜的。”
顧曼楨沒有追問。
她接過餅子小口吃著,心裏卻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泛開層層疑慮。
剛才那個電話……是誰?
她莫名覺得,或許與自己有關。
但貢布顯然不打算提。
早飯後,貢布興緻勃勃地要帶她去寨子深處的聖湖。
兩人並肩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
陽光很好,天空湛藍如洗,遠處雪山輪廓清晰。
寨子裏的人見了他們,都友善地點頭微笑,用藏語和貢布打招呼,目光落在顧曼楨身上時,帶著瞭然和善意的祝福。
顧曼楨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和微笑,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沿途的房屋、小巷、岔路。
她在心裏默默繪製著地形圖。
客棧位於寨子東北角,相對僻靜。
主路隻有一條,貫穿寨子南北,通往寨口。
但寨子依山而建,房屋錯落,其間有不少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階梯和小道,蜿蜒向上或向下,通往未知的方向。
在經過一片堆放柴火的空地時,顧曼楨的視線捕捉到了一條被茂密灌木半掩著的小徑。
那條小徑從空地邊緣延伸出去,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下,消失在濃鬱的樹蔭裡。
看起來不像常有人走,但或許……能通到寨子外麵?
通往山下的河穀?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隻是多看了兩眼。
記下了那個位置和附近明顯的參照物,一棵高大的、形狀奇特的鬆樹,以及旁邊一座刷著白牆、屋簷掛著陳舊風鈴的小石屋。
貢布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走神,握著她手的手指緊了緊:
“姐姐在看什麼?”
“沒什麼,”顧曼楨收回目光,對他笑了笑,“覺得那棵樹形狀很特別,像在招手。”
貢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那是‘迎客鬆’,據說有上百年了。”
“姐姐喜歡的話,我們以後可以在院子裏也種一棵。”
我們,以後,院子。
這些詞從他嘴裏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篤定。
顧曼楨沒有回應,更無承諾。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經幡飄揚的瑪尼堆,來到了寨子西南角一處相對開闊的坡地。
這裏有一座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石砌小屋,屋前燃著桑煙,一位鬚髮皆白、臉上佈滿深深皺紋的藏族老人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手裏緩緩轉動著經筒。
“白瑪長老!”貢布拉著顧曼楨快步走過去,語氣裏帶著尊敬和雀躍。
老人抬起渾濁卻依然清明的眼睛,看向他們,目光在顧曼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用藏語對貢布說了句什麼。
貢布立刻恭敬地彎腰回話,語氣熱切。
他緊緊握著顧曼楨的手,轉向她,眼睛亮得驚人,充滿了某種儀式般的莊重和期待:
“姐姐,這就是寨子裏最有智慧、最受尊敬的白瑪長老!”
“我們讓長老給我們做法吧!”
“請神明和祖先見證,為我們賜福,保佑我們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他說著,已經拉著顧曼楨,要在老人麵前跪下來。
顧曼楨的身體僵住了。
做法?
賜福?
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