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從沙發角落漫出來,落在那麵牆上。
牆上掛著兩個人的巨幅合照,她穿著白裙,他穿著黑色西裝,她笑得很開心,他嘴角彎著,眼裏全是她。
陸禮卓站在照片前,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隻記得從陽台抽完煙進來,路過這裏,就停下來了。
然後就像被釘住一樣,再也邁不開步。
腦海裡翻湧著那些年的事。
那時候他作為優秀校友,回母校給新生講課。她坐在第一排,紮著馬尾,眼睛亮亮的,時不時低頭記筆記。課後她作為班長,負責對接他的行程。
一來二去,就產生了感情。
沒有誰追誰。是互生情愫,雙向奔赴。
最後是她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陸老師,”她站在教學樓門口,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我喜歡你。你要是沒那個意思,就當沒聽見。要是有,就點點頭。”
他早就想這樣做了。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在一起之後,她才知道他的家世。不是他故意瞞著,是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可她還是認認真真地跟他談了一次。
“我不是攀龍附鳳。”她說,目光真摯而坦誠,“也不會因為你的家世自卑。你得想清楚,你喜歡的是我這個人,還是我追你追得緊。”
他當時隻是笑的溫潤寵溺。
“遇見你以前,我爸也不是書記,隻是在發改委。後來我跟你在一起後,他才升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可能你比較有旺夫命吧。不隻是旺夫,而且旺夫家。”
然後她緊緊抱住了他,將頭埋進他胸口。
那個軟乎乎帶著香氣的柔軟身體,他到現在還記得。
門鎖轉動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
他轉過身,才發現腿都站麻了。從腳踝到膝蓋,一整條都是麻的,像有無數小針在紮。
顧曼楨推門進來。
她站在玄關,頭髮有些亂,衣服皺巴巴的,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陸禮卓沒問她去哪兒了。
他牽起一個笑,走過去,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裏。
“累了吧?”他輕聲說。
顧曼楨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的狼狽和夜不歸宿。理由還沒想好,話還沒出口,陸禮卓就伸出手,輕輕按在她後背上。
“噓——”
他的聲音軟軟的,從她頭頂傳來。
“沒事。老公懂。”
目光交錯間,無聲勝有聲。
他懂什麼?
陸禮卓沒說,隻是鬆開她,“你累了。我去給你放熱水。”
他轉身往浴室走,沒再問。
顧曼楨站在原地,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卻有幾分落寞。
熱水放好了。浴缸裡熱氣騰騰,水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是她喜歡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她泡進水裏,整個人被溫暖包裹。疲憊從四肢百骸往外滲,一點一點溶進熱水裏。
可卓越教育像巨石,還壓著。
沉甸甸的。
洗完澡出來,陸禮卓已經拿著吹風機在等她了。
她坐在梳妝枱前,他站在她身後,手指穿過她的濕發,暖風呼呼地吹。
他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從髮根到發梢,耐心得像在打理什麼珍貴的物件。
“為什麼憂心忡忡?”他問。
她從鏡子裏看過去,他的眼睛落在她臉上,等著她回答。
她垂下眼。
“沒事。”
陸禮卓也不逼問,隻耐心等著。
他繼續給她吹頭髮。吹到半乾,放下吹風機,擠了護髮精油在手心,揉開,一點一點抹在她的發尾。
然後他開始給她塗身體乳。
他的手很暖,帶著淡淡的**,從肩膀到手臂,從後背到腰側。每一寸都塗到,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老公在呢。”他說,聲音很低,“不怕。”
她的眼眶有點酸。
“怎麼現在有什麼事都不說了?”他問,手上的動作沒停,“告訴禮卓哥哥,嗯?聽話。”
她天人交戰了幾秒,然後開口。
“補習班遇見點麻煩。”她說,聲音澀澀的,“消防有問題,可能麵臨停業整頓。”
陸禮卓認真聽著。
她繼續說:“但是沒關係,我自己正在想辦法解決。”
陸禮卓塗完最後一點身體乳,把她抱起來,抱回臥室,放到床上。
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然後彎下腰,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
“沒事。”他說,“老公幫你問問。我在那個部門有熟人。”
顧曼楨拒絕了,“不用。”
“怎麼突然跟我客氣了?”他一副心事瞭然的笑了笑,“你老公又不是沒用了。”
隨後他轉身,走出臥室,輕聲帶上了門。
顧曼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沒有選擇完全依賴他。
這麼多年,她早就學會了未雨綢繆。事情來了,先做最壞的打算,再想辦法解決。指望別人是一時的,隻有自己纔是自己永遠強大的後盾。
她拿起手機,點開管理層的公司群。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各位,有個事提前通個氣。消防那邊出了點狀況,可能麵臨停業整頓。不是百分百確定,但咱們得做最壞打算。」
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炸了。
「什麼情況?咱們消防不是一直合規嗎?」
「顧總,是哪個校區?需要我這邊做什麼?」
「具體什麼問題?有沒有補救餘地?」
她打字,一一回復。
「具體問題還在瞭解中。但現在需要大家配合做幾件事。」
她往下寫。
「第一,各校區負責人明天一早把近三年的消防驗收報告、年檢記錄全部調出來,拍照發我。
第二,教務部整理一份近期課程安排,標出哪些班級臨近結課、哪些是新開的。
如果真要停業,結課班可以自然結束,新開班得提前通知家長。
第三,市場部暫停所有新招生活動,等訊息。
第四,行政部盤點一下各校區租賃合同,看看如果停業,空置期怎麼算。」
群裡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兒,有人發了一條。
「顧總,你這是把所有後路都想好了……」
「這效率……服了。」
「老闆不愧是老闆。」
她沒回。
隻是深呼吸一口,繼續打字。
「都別慌。這隻是預案,不一定用得上。但如果真要用,咱們得有準備。各部門今晚把東西理出來,明天一早匯總給我。辛苦了。」
「收到。」
「收到。」
「顧總早點休息,我們馬上弄。」
她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臥室門開著,能看見走廊盡頭那扇陽台門。
門關著,但留了一道縫,能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外麵,正在打電話。
她聽不見他說什麼。
隻能看見他的輪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淡淡的銀邊。
陸禮卓站在陽台上,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響了幾聲,接了。
“老周,是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卓越教育,你聽說過嗎?就是我愛人那個補習班。”
那邊說了什麼。
“對。我聽說消防那邊查了,有問題?”他的眉頭皺起來,“是誰查的?具體什麼問題?你幫我問問。”
那邊又說了幾句。
他點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行,問清楚告訴我。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的夜色。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她有事瞞著他。
可她不想說,他就不問。
等她想說了,他聽著就行。
陽台上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飛。他沒動,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臥室裡,她靠在床頭,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躺下,把她攬進懷裏。
顧曼楨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穩。
“睡吧。”他說。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