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握著欄杆,盯著那片漆黑的水麵。
大腦像被抽空了,一片空白。
她聽不見周圍人的驚呼,聽不見有人喊“快打120”,聽不見腳步聲雜遝地往橋下跑。隻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嘴唇蠕動著。
她不知道自己發出了聲音。
“貢布……”
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像一縷煙,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她轉身,跌跌撞撞往下跑。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淩亂的聲響。她一腳踩空,差點摔倒,手撐在欄杆上,又爬起來繼續跑。
腦子裏率先出現的不是“失去小狗的愛”。
而是貢布的父母。
白髮人送黑髮人,該有多心痛。天都塌了。
她記得他說過,他不是獨生子,有個哥哥。可父母不管有多少個孩子,也無法承受失去哪一個。
他千裡迢迢來找她。
她到底沒有回應他。辜負了他。
橋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脫了外套往江邊沖,有人舉著手機打電話,有人站在岸邊張望,嘴裏喊著“在那邊在那邊”。
江麵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遠處遊船的燈火在水波上搖晃。
顧曼楨站在人群外圍,大口喘氣。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
努力打拚補習班這麼多年,早修鍊的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她把自己規訓成那種女人——有淚不輕彈,有事扛過去。
可此刻,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擦都擦不完。
在情緒的巨大崩潰中,她突然後悔了。
她不該逼他的。
周圍的聲音變成了巨大的真空。她聽不見那些人在喊什麼,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自己反覆唸叨的那句話——
“貢布……對不起……姐姐不該逼你……不該拋下你……”
腦海中畫麵一幀一幀閃過。
他並不是天生的乖乖小狗。
是壞小狗。會搶她手機,會藏她身份證,會發瘋一樣追她的車。
可他為了她,努力收起那些倒刺。
她一次次在抉擇中放棄他。他一次次隻是苦苦哀求。
午夜在她身後追車。在她樓下蹲一整夜。為了她去上表演課,去劇組跑龍套,去學那些他根本不喜歡的東西。
她想著想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水裏。
江水冰涼,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
她打了個寒顫,卻沒停下。
水漫過了腰。
不能再走了。
可她停不下腳步。
就在她愣神的瞬間,不遠處的江麵上,一個人從水裏冒出頭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
貢布。
顧曼楨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隔著粼粼的波光望著她,嘴唇動了動。
“姐姐……”
“不哭。”
然後他朝她走過來。一步一步,水花在身周濺開。
見義勇為的那個人也遊回來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沖岸上喊:“沒事兒了!人沒事兒!”
打電話報警的人收起手機。等救護車的人也鬆了口氣。
岸邊響起零星的掌聲,有人在喊“好樣的”,誇那個見義勇為的學生妹妹勇敢。
貢布走到她麵前。
他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裏。
兩個人都濕透了。江水從他們身上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小片。
顧曼楨把臉埋在他濕漉漉的胸口,渾身發抖。
周圍的人群還在議論。
“以後可得小心了,年輕人沒個輕重。”
“好像不是失足落水,是小情侶吵架。”
有人勸架:“人的生命很珍貴,如果你死了,讓你父母怎麼辦。”
顧曼楨抬起頭,對那個見義勇為的阿姨說:“謝謝……謝謝你……”
話都說不利索。
那阿姨擺擺手,笑聲爽朗:“應該的。我也有這麼大的孩子。”
顧曼楨又問見義勇為的妹妹在哪個學校,說不能讓好人白做好事,要獎勵她的勇敢。
女孩也同樣擺手:“不用不用,老師說大家要互相幫助。”
人群漸漸散去。
岸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遠處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裹著破舊的棉被,靠在橋墩下打盹。
顧曼楨和貢布沿著江邊慢慢走。
兩個人都沒說話。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走一步就滴一串水。夜風一吹,冷得人直打顫。
但他們都不想回去。
穿過那些流浪漢身邊,穿過橋下昏暗的陰影,走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
貢布撿了些枯枝,蹲下來,用撿來的火柴點燃。
篝火劈裡啪啦燒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他脫了她的外套,架在火邊烤。又脫了自己的,搭在旁邊。
顧曼楨坐在火邊,抱著膝蓋,望著那跳動的火焰。
“你真的打算自殺嗎?”她問,聲音沙啞,“還是僅僅為了嚇唬我?”
貢布往火裡添了根樹枝。
“當時一氣之下,確實這麼想的。”他說,“不過在水裏冷靜了幾秒……”
“我不想看姐姐傷心。怕姐姐後悔。不想留下遺憾。”
“還是出來了。”
顧曼楨眼眸裡倒影著跳躍的火花。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貢布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嗎?”
顧曼楨轉過頭看他。
“什麼?”
貢布的目光落在火焰上,被映得忽明忽暗。
“跳下去的一瞬間,”他說,“我最後悔的是——沒有給你買一隻氫氣球。”
顧曼楨有些沒聽懂。
“氫氣球?”
貢布“嗯”了一聲,又往火裡又添了一根樹枝,火苗跳了跳,竄得更高。
“我剛剛去天橋上找你的時候,路過賣氫氣球的地方。有一隻狐狸,長得很像你。同事說那個叫玲娜貝兒。”
他的聲音很輕,似笑不笑的。
“我想買來送給你。可是我怕你等著著急,就趕緊跑來了。沒有買。”
他望著火焰。
“如果過了今夜,這世上就再沒有貢布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該給你買一隻玲娜貝兒。然後讓它陪你走完這截天橋。放生,讓它飄向天空。”
他轉過頭,看著她。
“把它歸於夜色。把我還給古寨。”
顧曼楨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再也聽不下去。
她傾身過去,吻住了他。
很用力,很急。
他的嘴唇涼涼的,帶著江水的味道。她不管。
貢布大腦空白了一秒,然後回應她。
兩個人唇齒交纏,呼吸交融。夜風從旁邊吹過來,吹得篝火搖搖晃晃。
吻了很久,他才鬆開她。
貢布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睛亮晶晶的,裏麵有火光跳動。
“姐姐不是最狠心了嗎?”他心酸地打趣說,“何必去救我?你該丟下我,別去江麵找我。走完這段天橋,就回家去。”
顧曼楨眼睛通紅,倒真有幾分像狐狸。
“如果我不下去找你,會怎樣?”
貢布沉默了兩秒。
“可能不會從水中出來了吧。”
他沒有說謊。
“真的讓你永遠解脫。”
顧曼楨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貢布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淚,越擦越多。
“姐姐不哭,是我不好。我不該嚇唬你。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布包,濕透了,但還緊緊地攥在手裏。
他開啟。
裏麵是一縷毛髮。
用紅繩綁著,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這是你留給我的。”他說,聲音低低的,“可是如果我死了,我給姐姐留下了什麼呢?”
他看著那縷毛髮。
“糟糕的回憶。糾結的情緒。一團糟的生活。”
他抬起頭,望著她。
“我想留下什麼給姐姐。”
顧曼楨枕在他肩頭,望著遠處的夜色。
江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遠處有夜航船駛過,燈火在水麵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你留給我的,”她輕聲說,如同囈語,“遠比你想像中多。”
夜,靜靜流淌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
“姐姐。”
“嗯?”
“你可不可以騙一騙我?”
他的聲音帶著虔誠,好似在向神明許願。
“說你愛我。”
顧曼楨用冗長的沉默代替了拒絕。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她沒說。
連他這個卑微的心願也沒滿足。
貢布沒再問。
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望著夜空。月亮掛在江麵上方,又大又圓。幾顆星星散落在旁邊,若隱若現。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姐姐。”他忽然又開口。
“嗯?”
“如果天永遠也不亮就好了。”
顧曼楨跟他望著同一片月亮,又往他懷裏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