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橋橫跨在江麵上,橋麵很寬,行人三三兩兩。
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有人牽著狗,還有幾個賣小玩意兒的攤販蹲在欄杆邊,麵前擺著發光的氫氣球和會飛的竹蜻蜓。
江風從橋下灌上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吹得人衣角翻飛。
貢布一路小跑著上了橋。
他遠遠就看見了姐姐——她站在欄杆邊,倚著橋身,望著遠處的江麵。
路燈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一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他快步走過去,到她身邊才停下來,胸口還微微起伏著。
“姐姐!”他喊了一聲,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
她主動約他。難得。
顧曼楨轉過頭,嘴角扯了扯,算是個笑。
貢布沒在意。他太高興了。
“我跟你說,今天劇組可好玩了。”他往她身邊湊了湊,胳膊肘撐在欄杆上,“那個演男一號的,平時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今天拍一場落水戲,他居然不會遊泳。”
他邊說邊比劃,眉飛色舞。
“導演說‘準備’,他往水裏一站,水纔到腰,他就開始撲騰。”
“撲騰得那叫一個假,跟演猴戲似的。”
“後來導演沒辦法,讓替身上。結果替身是他自己找的,長得跟他一模一樣,就是瘦點。”
“兩個人站一塊兒,跟雙胞胎似的,把場務都看懵了。”
他轉過頭看她,等著她笑。
顧曼楨沒笑。
她望著遠處的江麵,那上麵有遊船駛過,燈火通明,隱隱能聽見船上有人在唱歌。
貢布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姐姐?”他叫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沒動。
貢布繞到她麵前,歪著頭看她的臉。
“怎麼了?有心事?”
她沒說話。
貢布想了想,語氣認真起來:“是補習班遇見麻煩了嗎?你別急,等我出名了,我就給你那個卓越教育代言。到時候肯定好多人都來報名。”
他說到“卓越”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些。
卓越。
陸禮卓的卓。
心裏還是有點難受。但他現在學會了——難受是自己的事,不能給姐姐添堵。
他抬起頭,想對她笑一笑。
可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貢布的眉心跳了跳。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
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了,她抬手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轉過身,正對著他。
天橋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橋下車流穿梭,偶爾有鳴笛聲傳來。
遠處,幾個小孩舉著熒光棒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她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疑惑地望著她。
她張了張嘴。
話在舌尖轉了三圈,最後還是說出來了。
“貢布。”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們……不能繼續走了。”
貢布愣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他問,聲音有點飄。
顧曼楨垂下眼,又抬起,看著他。
“我很感恩命運和相遇一場。”她說,“但不能繼續走了。”
貢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江風呼呼地吹,吹得他衣領翻起來,打在臉頰上,他沒感覺。
那些剛才還鮮活著的畫麵——他一路小跑上橋的興奮,湊在她身邊講劇組的趣事,想像自己功成名就給她代言的樣子——忽然間都褪了色,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溫度。
假的。
都是假的。
牽手漫步是假的,從前的恩愛甜蜜是鏡花水月,一秒鐘前跟她分享的那些話,還僵在臉上,收不回去。
他張了張嘴。
“為什麼?”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又哪裏做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姐姐是不是還在為以前的事生氣?”他的聲音越來越急,“為以前搶你手機,藏你身份證?那姐姐搶我手機好不好?姐姐打我好不好?用腰帶抽,用腳踩。”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
顧曼楨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她說,“你挺好的。”
貢布的手僵在半空。
顧曼楨繼續說,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我們要找到同頻共振的人。而不是跟自己不一樣,就肆意對他人進行批判。”
貢布盯著她。
“所以呢?”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是你的靈魂伴侶,我隻是個小玩意兒?”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被你用完就扔的破抹布?”
顧曼楨的眉頭皺了皺。
“我很尊重你。”她說,“你也讓我喘口氣,別再逼我了。”
貢布的眼睛紅了。
“是我逼你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旁邊路過的人側目,“到底是誰為難你?是他知道了對嗎?”
他往前走,她往後退,退到欄杆邊,退無可退。
“姐姐,如果沒有他,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顧曼楨沒回答。
貢布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殺了他。
殺了他就什麼都解決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顧曼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隻知道不能把未來公公說出來,不能把陸家牽扯進來,不能讓未來丈夫一家人受傷害。
“跟他無關。”她說,“是我自己不願意再受良心上的譴責。”
貢布不可置信。
“你的良心隻給他嗎?”
他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那我呢?對我就隻有絕情嗎?”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既然怕良心譴責,你招惹我幹什麼?我沒有心嗎?”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眼底有水光在轉,卻拚命忍著沒掉下來。
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但她想起陸父那個決絕的語氣,那些散落在天台上的照片,還有未來公公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手。
她逼著自己硬起心腸。
“你冷靜點。”她說,“你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要學會控製自己的情緒。”
貢布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夜風裏飄散,聽起來像哭。
“我還沒控製嗎?”
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往外蹦。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怕喝酒第二天上鏡不好看,我就硬熬。看外麵的星星,數著數著天就亮了。怕熬夜第二天拍戲狀態不好,我就開始吃褪黑素。”
他伸出手,扶著她的肩膀。
“我沒有去打擾你,我忍住不總給你發訊息。我還沒控製嗎?”
顧曼楨聽著這些話,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可她不能回頭。
“貢布,”她說,聲音盡量穩,“我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貢布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便驟然墜落。
“姐姐。”他說,聲音很輕,“原來我一直是那個打擾你的臭蟲。”
他放開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從來沒給你帶來一點開心。”
又退了一步。
“我成了阻擋你幸福的大反派了。”
他的身後,是橋下的滔滔江水。
顧曼楨心裏一驚。
“貢布!”
他還在笑,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又流下新的。
“那我去死好不好?”
他的聲音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再沒有人讓你為難了。”
顧曼楨臉色變了。
“貢布,不要威脅我。我不喜歡被脅迫。”
貢布搖搖頭。
“我沒有威脅你。”他說,“我在幫你,幫你解脫,幫你擺脫我。”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脅迫。
“是你要自由,厭倦了我纏著你。我對你毫無價值,已經沒有用了。那就發揮餘熱,幫你真正做點你需要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
“證明自己並非一直都是你的拖累和負擔。”
顧曼楨知道跟他說不通了。
她隻想快刀斬亂麻。
她轉身。
走。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風聲。
然後是周圍行人的驚呼。
“有人跳橋了!”
顧曼楨猛地回頭。
欄杆邊空空的。
江麵上,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被遊船的燈光照亮了一瞬,又消失在夜色裡。
她衝到欄杆邊,往下看。
江水滔滔,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夜風,呼呼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