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什麼都顧不上了。
那些照片還散落在廢棄的木桌上,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沒再看它們一眼。
此刻眼前隻有這個臉色白得嚇人的老人,他的呼吸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每一聲都敲在她心上。
她扶著他從天台邊緣走回來,讓他坐在那把寬大的皮椅上。
椅子是樓下辦公室搬上來的,不知誰放在這兒,正好派上用場。
陸聽潮靠著椅背,胸口劇烈起伏。他的手抬起來,顫顫巍巍地指向自己衣襟。
顧曼楨的視線順著他的手指落過去——上衣口袋。微微鼓起的一塊。
她立刻明白了。
伸手從他口袋裏摸出那個小小的藥瓶,旋開蓋子,倒出兩粒。
又抓起桌上不知秘書什麼時候放著的保溫杯,擰開,試了試溫度,不燙,剛好。
她把葯送進他嘴裏,把水杯遞到他唇邊。
陸聽潮就著她的手喝了水,喉結滾動了兩下,葯嚥下去了。
顧曼楨伏在他旁邊,一下一下給他順著氣。
手掌貼在他後背上,能感覺到那具身體裏的怒火還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顧曼楨沒站起來,還是半蹲在那兒,仰著臉看他。
“叔叔,”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軟,“你心裏有氣,我知道是我不好。你怎麼罵我我都認了,都是我這個晚輩該受的。”
話鋒一轉,她語氣裡也有點委屈,到底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
“但您幹嘛上綱上線的給我扣帽子?”
陸聽潮的眉頭擰起來。
顧曼楨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男的家裏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的,不是多的是?走仕途的有二奶,被抓就爆出來。從商的,家外安家,根本連演都不演了,不知凡幾。您怎麼不給他們上高度,說他們不配做資本家,不配為大家服務?”
陸聽潮聽完,胸口又開始起伏。
顧曼楨見他臉色變了,趕緊收住話頭,伸手輕輕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您別動怒。”
陸聽潮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他在這個位置上半輩子了。雖然是急脾氣的人,但也早就修鍊得喜怒不形於色。可今天這事,讓他久違地動了真氣。
真正的氣。
不是官場上那些你來我往的算計,是從心窩裏往上拱的火。
他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蹲在他跟前,臉上帶著討好,眼睛裏卻還有沒藏住的倔強。
她那張臉,他看了快十年。從兒子第一次帶她回家,她就這麼溫婉嬌俏的一個,站在玄關處,有點緊張,但還是挺直了脊背叫他“叔叔”。
後來叫“爸”。
他把她當女兒養。不是那種客套的“當女兒”,是真的多了一個孩子。逢年過節,給她留她愛吃的菜。她創業遇到麻煩,他拉下臉去命令人。她生病住院,他讓老伴天天煲湯送過去。
兒子愛她,他看著也高興。
可現在呢?
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像刀子一樣捅過來。
陸聽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目光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激動,隻剩下一片冷。
“我不想動你。”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但不讓你吃點虧,你就記不住這個教訓。”
顧曼楨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陸聽潮繼續說:“你隻是個小人物,底層螻蟻,不是教育界的頂樑柱。江南的教育,也不是沒你就不轉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
“別給我耍小聰明。必須做出選擇。”
顧曼楨想開口,但陸聽潮沒給她機會。
“你如果捨不得外麵那個小的,就跟禮卓分開。但不要跟他說你劈腿了,他受不了的。”
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說到什麼不能碰的東西。
“你隨便找別的理由。性格不合,或者其他原因。分開了之後再讓他知道你喜歡上了別人。”
他的目光帶著威壓,是平常對她刻意收著的盛氣淩人。
“不要打擊他的自信心,也不要讓他顏麵掃地。”
顧曼楨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陸聽潮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幫你,但我不會為難你。這事如果你處理不好,別怪我不顧念這麼多年的親情。”
親情。
這麼多年。
她從認識到打算在一起,他一直把她當女兒養。不是未來的兒媳,是女兒。就像陸家多了一個孩子。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顧曼楨僵在原地。
膝蓋蹲麻了,她也沒動。
她腦子裏飛速轉著——未來公公的脾氣,她很清楚。他說到做到,不是開玩笑。
她鼓起勇氣跟他對視。
“叔叔,你給我一點時間好嗎?”她的聲音有些澀,但帶著真誠,“我想慎重考慮一下。”
陸聽潮的不耐煩逐漸攀升。
她繼續說:“但是你放心,我不會傷害禮卓的。”
陸聽潮的目光裡沒有往日的慈愛,隻有一種冷冰冰的逼迫。
“你沒有資格再跟我討價還價。”
他說。
“現在就告訴我結果,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風從天台四麵八方灌進來,吹得她頭髮散亂。那幾根髮絲打在臉上,有點疼。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
她從來都清楚,很多婆婆說的“會把兒媳婦當成自己親閨女一樣”,隻是人情世故的一種說法。所以她一直感激未來婆婆的疼愛,那是真的,但不代表婆婆會為了她傷自己兒子的心。
就像此刻。
陸聽潮在自己親生兒子麵前,毫不猶豫地力挺兒子,對她苦苦相逼。
人之常情。
她沒有絲毫怨懟。
相反,她能理解。
“叔叔,”她開口,帶著真情實感的關切,“你現在臉色太差了。我怕你會暈倒。我先扶你回辦公室,或者送你去醫院?”
她語氣裡都是懇求和擔憂。
“我不是故意拖著你,我真怕你出點什麼事。”
她和貢布是意外。
但她還不至於心惡到希望未來公公受傷。哪怕他此刻在為難自己。
陸聽潮冷笑一聲。
“不在天台說,回辦公室?讓每個人都聽到,讓所有人都看陸家的笑話?”
他的目光像刀子。
“看我們陸家這能幹的未來好兒媳,日進鬥金,卻紅杏出牆?”
顧曼楨沒措辭辯解。
她知道,今天不鬆口,他不會罷休。
她想了很久。
又不能太久。他的身體撐不住。
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吹得那張破木桌上的照片嘩啦啦響。
那些畫麵在餘光裡晃動——出租屋裏的相視而笑,午夜空曠的街道上手挽著手,辦公室裡她坐在他身上擁吻。
快刀斬亂麻。
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選擇了年少夫妻。
放棄了圍城外的露水情緣。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叔叔,”她說,聲音很堅定,“我會跟他斷乾淨。”
陸聽潮的目光動了一下。
她繼續說:“不隻是因為你的威脅。”
“而是,我也捨不得禮卓哥哥。”
陸聽潮盯著她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慢慢軟下來。
他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剛才那股淩厲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顧曼楨站起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叔叔。我扶你下去。”
陸聽潮沒推開她。
兩個人慢慢從天台走下去。
風還在後麵吹,吹得那扇鐵門哐當作響。那些散落在木桌上的照片,早被她收起來,揣進兜裡。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
一前一後。
沒有人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