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父辦公的那棟樓,她來過幾次。不算多,但每次來都印象深刻。
建築不高,也不氣派,門口掛的牌子很低調。
但門口站崗的武警,進出的那些步履匆匆的人,讓她知道這裏不是隨便誰都能進的地方。
她把車停好,往門口走。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頭,看見她,臉上浮起職業的笑容。
“您好,請問找哪位?”
顧曼楨正要開口說明來意,那小姑娘已經認出了她。
“顧小姐?”她站起來,笑容真誠了幾分,“您直接進去就行。陸書記的辦公室在五樓,左手邊第三個門。”
顧曼楨微微頷首,往裏走。
電梯很舊,慢慢悠悠地往上爬。
她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心跳也跟著一下一下往上提。
未來的公公找她什麼事?
八成跟卓越教育有關。
難道那個消防問題,是他……
她不敢往下想。
電梯門開啟,五樓到了。
她走出來,左手邊第三個門。門關著,深棕色的實木門,看起來很沉。
她走上前,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人。
她試著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一道細細的縫。她順著那道縫往裏看——辦公室裡空無一人。
她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轉過頭,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穿著製服,胸前掛著工牌。
“顧小姐是嗎?”他問。
顧曼楨點頭。
“陸書記在天台等您。”他側過身,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梯,“讓您上去一趟。”
顧曼楨道了聲謝。
正要走,餘光掃過辦公室裡那張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藏青色的行政夾克,看著就厚實。
她走進去,拿起那件外套,才往天台走。
樓梯窄而陡,一圈一圈往上繞。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未來的公公找她什麼事?
為什麼約在天台?
她攥緊了手裏的外套,指節微微泛白。
—
天台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她頭髮散亂。
四麵漏風,空蕩蕩的,隻有幾根廢棄的木桌木椅堆在角落裏。天空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像要落雨的樣子。
一個人站在欄杆邊,背對著她。
陸父,她未來的公公,陸聽潮。
他穿著襯衫,脊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顧曼楨走過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陸叔叔,”她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裏冷,怎麼不進屋待著?”
陸聽潮沒動。
他抓緊外套的邊緣,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日裏那種嚴肅,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冷,硬,像結了冰的湖麵,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他抬起手,將一疊照片甩到她旁邊的廢棄木桌上。
照片散開,滑落了幾張。
顧曼楨的餘光隻掃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第一張,她和貢布在出租屋裏相視而笑。她坐在床邊,他站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她的嘴角彎著,他看著她的眼睛,是寵溺也是歡愉。
她的手指開始顫抖。
她伸手去拿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下去。
第二張。午夜空曠的街道,兩個人手挽著手。路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第三張。卓越教育新校區的辦公室裡。她坐在貢布身上,他摟著她的腰,兩個人正在接吻。窗簾沒拉嚴,漏進來一道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
她看不下去了。
手裏的照片被她攥緊,邊角都皺了。
她抬起頭,看著陸聽潮。
“這些照片,”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從哪弄來的?誰給你的?”
陸聽潮的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冷到極點的平靜。
“你別管這些。”他說,“如果我連這些都不知道,也不配做封疆大吏。”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
“掃天下,掃不了一屋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她耳朵裡。
“你能一葉障目他,是因為他愛你。他整個心思都在你身上。你這些小兒科,能瞞得過我?”
他的胸口開始起伏。
“你對得起禮卓嗎?”
顧曼楨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陸聽潮的情緒像是開了閘,壓不住了。那些話往外湧,一句比一句重。
“禮卓到底哪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氣勢更加迫人。
“還是我們陸家得罪了你?你要剜我的心?”
他那個寶貝兒子,陸家從小寵著慣著長大的。儘可能提供最好的環境,書法大家啟蒙,一路跳級,讀完最好的大學,讀完博士,留校任教。
養尊處優,卻沒有養出紈絝二世祖的毛病。
相反,人品高潔,道德高尚。
從小到大,沒讓他操過心。
可如今,他兒子遇見這樣的事。
一想到這個,他的心臟就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顧曼楨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裏一驚。
“叔叔,”她上前一步,“你身體不好,先別生氣。”
她知道老爺子心臟有點毛病,平時一直注意保養。可這會兒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泛著青。
她伸出手,想扶他。
“要不我扶您去辦公室吧,”她說,“別吹壞了身子。”
陸聽潮抬手,擋開了她。
動作不大,但那個拒絕的意味,比任何話都重。
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
“這事禮卓還不知道。”他說,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儘早做個決斷。”
他在逼她。
“要麼跟外麵那個斷了,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隨後,語氣更加嚴厲。
“要麼你跟禮卓分開,我不會故意為難你。”
顧曼楨聽著這話,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的。
陸聽潮雖然大權在握,但他的權力,從來是想用來造福一方。不是用來以權壓人,欺負自己兒子未來的妻子。
他不會為難她。
可她要的不是這個。
“叔叔,”她開口,聲音盡量平穩,“不管怎麼樣,我的補習班不能動。”
陸聽潮的眉頭擰起來。
顧曼楨繼續說:“卓越教育不隻有我的心血,也有禮卓的。”
她試圖跟他講道理,還帶了點懇求。
“而且除了我,還有成百上千的員工需要發工資。那些孩子都在等著上課。有些馬上就考學了,不能說停就停。”
陸聽潮聽著這強詞奪理的話,情緒又上來了。
他抬起手,指著她,手指不停顫抖。
“就你這樣的人,”他的聲音在抖,“也配做老師?”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也配教書?”
他的眼眶更紅了。
“你站在講台上,就不會心慌嗎?”
顧曼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紮過來。
她攥緊了拳頭。
“叔叔,”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不跟你頂嘴,不是尊老愛幼,也不是怕你。”
她強迫自己不要腿抖。
“那些為老不尊的,我也不會講什麼禮儀。而是您對我有恩。但是……”
話沒說完,陸聽潮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手按上胸口,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完全沒了血色,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顧曼楨心裏一驚,衝上去扶住他。
“叔叔!叔叔你沒事吧?”
她把他扶到旁邊的木椅上坐下,手忙腳亂地摩挲他的胸口,給他順著氣。
陸聽潮靠著椅背,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喘不過氣來。
顧曼楨嚇壞了。
“叔叔,對不起,我不應該氣你。我送你去醫院。”
陸聽潮說不出話。
他隻是擺了擺手。
不停地擺。
那隻手,在冷風裏顫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