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貢布走後輕輕合上。
那一聲悶響過後,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窗簾還合著,隻漏進幾縷細細的光線,在地板上拖出淡淡的白痕。
空氣裡殘留著他身上那股皂角味,混著少年人特有的熱氣,正在一點一點散去。
顧曼楨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坐直身體,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電腦螢幕亮著,等著她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
老師排課表,這個月各校區的收益報表,家長反饋匯總,下個季度的業績目標……一項一項,整整齊齊地列在桌麵上。
她點開排課表,開始一頁一頁翻。
書法班新來了六個學生,得安排試聽課。
她在那幾個名字下麵做了標註,又開啟教師排班表,挨個看過去——
哪個老師這個時間段有空,哪個老師擅長帶啟蒙班,哪個老師脾氣好能哄住小孩。
數學班的李老師請了半個月假,說是家裏老人病了。
她在備忘錄裡記下:找替課老師,優先考慮之前來應聘過的那個師範生,聽說她課講得不錯,就是缺機會。
英語組那個年輕老師,這個月又遲到五次。
她皺了皺眉,在那個名字上畫了個圈。得找她談談。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散漫慣了,以後走不遠。
她一邊看,一邊在備忘錄裡記。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
貢布。
「姐姐,我去紋身好不好?在身上紋你的名字。這樣可以報我讓姐姐戴麵紗之仇,姐姐就能消氣。」
她盯著那行字,眉心輕輕蹙起。
紋身?
十九歲的男孩子,腦子裏整天裝的都是什麼?
她打字。
「不要紋。我不喜歡紋身。」
手指懸在螢幕上,想了想,又加了一條。
「我知道你這個年齡,正是鬼火少年和喜歡嘻哈的時候。但那個不符合我審美。而且你如果想往上走,有紋身戲路會變窄。」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報表。
可腦子裏轉了轉,又拿起手機,補了一句。
「當然,等你真成了大咖,所有人都得來將就你。那時候你為所欲為,改劇本都行,更別說紋身。」
「但成為大腕之前,要走的路得一步一步來。得去適應環境,得避免給別人添麻煩。如果需要遮紋身動用更多特效或者化妝,劇組很可能就換人了。」
他臉長得好,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手機又震了。
「我就知道,姐姐喜歡他那樣斯斯文文、乾淨清爽的乖乖崽、書獃子。不喜歡我這樣的盲流。」
顧曼楨看著這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往上彎。
她回:「你在哪學來的這些詞?」
「劇組。」
她想了想,也是。環境造就人。劇組裏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場務、燈光、化妝師、群演,天南地北聚到一塊兒,什麼話聽不著?
難怪他現在學壞了,油嘴滑舌的。
不過,好像也越來越像男人了。
不像小孩了。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準備去其他校區轉轉。
剛走到門口,還沒伸手夠到門把手,那扇門猛地被人從外麵撞開。
小王衝進來。
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站在門口,大口喘氣,連門都沒顧上敲。
“顧總——”她的聲音在發抖,“遇見麻煩了!”
顧曼楨停下腳步,扶了扶她。
“冷靜點。”她說,聲音冷靜淡定,“好好說。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是毛手毛腳的?”
小王深吸一口氣,可那口氣嚥下去,吐出來還是亂的。
“上麵來查消防設施,”她說,每一個字都往外蹦,“不過關,說要罰款。”
顧曼楨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完全是無妄之災。
“相關部門的人還在嗎?”她問。
小王搖頭。
“走了。說是三天之內去處理,不然還要追加處罰。”
顧曼楨站在原地,腦子飛速轉起來。
哪裏出了問題?
她閉上眼睛,從頭過了一遍。消防驗收的時候,各項指標都合格。
開業前那幾個月,她親自盯著裝修,該裝的煙感、噴淋一個沒少,消防通道留得比規定還寬半米。
雖然家裏的裝修她沒盯,有陸禮卓。但公司的大事小情,幾乎都是親自過手的。
每年年檢,該交的材料一份不落,該來的檢查一次沒躲。
她從來不敢抱著僥倖心理在灰色地帶遊走。
這個城市裏,多少補習班因為消防不過關被查封,多少老闆因為走捷徑栽跟頭,她見得多了。
所以每一道手續,她都老老實實地辦。
每一項檢查,她都認認真真地過。
怎麼會不過關?
她下意識去摸手機,想給陸禮卓打個電話。就像從前很多次那樣,遇事想要去依賴陸先生。
哪怕不是要每次都藉助陸書記的關係,單是他的聲音,就讓她的心靜下來。
尤其他的辦法,很多時候比他的人脈更管用。
號碼翻出來,手指碰到螢幕的那一刻,卻停住了。
他最近剛去省廳報到,正是站穩腳跟的時候。
新單位,新同事,新環境,處處都得小心。
她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萬一被人拿去做文章,往他頭上扣一頂“家屬出事”的帽子……
她退出通話介麵。
往下翻,找到一個名字。
小敏。工商部門的朋友。之前幫過幾次忙,人挺靠譜。
剛要點撥號,手機先響了。
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顧曼楨的手指頓了一瞬。
陸父。
陸聽潮。
這個未來的公公幾乎從來不主動給她打電話。翁媳之間,總歸要避嫌。
兩個人不管誰有什麼事,基本都是陸禮卓在中間傳話。
她那個未來的丈夫,不像那些缺根筋的男人一樣,非但做不了和事佬,反而成了攪屎棍。
他不一樣。
他在中間傳話,從來都是護著她的。該瞞的瞞,該緩的緩,該替她擋的,一聲不吭就擋了。
她能跟未來公婆處成現在這樣,除了自己事少、情商高、不貪心、有邊界感,還因為另一半情商高。
太愛她,總護著她。
在家庭中被尊重的兒媳,要麼自身強勢,要麼公婆開明。
還有一種,是丈夫看重,公婆懂得眼色,不敢怠慢。
她更偏向最後一種。
陸禮卓把她捧在手心裏,未來的公婆看在眼裏,自然也得給幾分麵子。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陸叔叔?”她試探著開口,“有事嗎?”
那頭傳來的聲音簡短有力,像他這個人一樣。
“你過來一趟。我在單位等你。”
顧曼楨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事,那邊已經掛了。
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秒,把手機收進包裡,拿起車鑰匙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