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定在市中心的萬豪酒店。
顧曼楨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坐了大半桌人。
水晶吊燈的光落在白色桌布上,銀質餐具閃閃發亮。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角落裏的那個人身上。
王獻詞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隨意挽到手肘。
他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張斯文溫和的臉。
顧曼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王獻詞抬起頭,看見是她,然後他笑了。
“太陽從北邊出來了。”他說,語氣裏帶著調侃,“以前我們這係花都不搭理我,約吃飯也約不動。現在還會主動貼貼?”
顧曼楨瞥了他一眼,故作嚴肅。
“別瞎說。”她語氣正經,但嘴角有點彎,“沒不搭理你。是工作太忙,加上名花有主,不方便。”
王獻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招了招手,叫來服務員,低聲說了幾句。服務員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端上來一道菜。
拔絲地瓜,金黃色的地瓜塊裹著透明的糖絲,旁邊配著一碗冰水。
王獻詞把菜往她麵前推了推。
“女士菜。”他說,“記得你以前愛吃這個。”
顧曼楨看著那道菜,心裏有點複雜。
又聽他說,“我就是讀書讀傻了,不然也像小奶狗似的,也不用單相思了。”
顧曼楨見他這半開玩笑的語氣,忍不住跟他鬥嘴,“這玩意兒卡顏。”
王獻詞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拔絲地瓜。糖絲拉得長長的,他轉了幾圈才夾斷。
“說的好像我顏值不夠似的。”
顧曼楨低頭吃菜。
桌上的人越聊越熱鬧。大家聊畢業後的發展,聊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離婚了,誰誰誰孩子上了國際雙語幼兒園。
有人看向顧曼楨。
“曼楨,聽說你現在擴店到臨城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問,“賺不過來的錢啊。還聽說你打算做公務員考試培訓?步子邁得太大,不怕啊?”
顧曼楨笑笑,正要說話,旁邊另一個同學接話了。
“怕什麼?陸書記在那兒呢。”
桌上響起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聲。
顧曼楨抿了抿唇,沒接這個話茬。她端起酒杯,轉向坐在斜對麵的一個女人。
“阿雅,”她說,“你最近怎麼樣?聽說你現在自己開公司了?”
阿雅是個高挑的女人,五官精緻,氣質慵懶。
她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鎖骨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鎖骨鏈,整個人透著一種見慣世麵的鬆弛感。
“小打小鬧而已。”阿雅擺擺手,“就是個工作室,比不上人家大的傳媒公司。”
顧曼楨看著她,心裏有了盤算。
貢布如果想往上走,也需要經紀人。要麼簽約娛樂公司,要麼成立個人工作室。
阿雅現在做這行,說不定能幫上忙。
她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旁邊王獻詞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那個小奶狗,到底追來了?”
顧曼楨心裏咯噔一下。
她偏過頭看他,麵上還是那副鎮定的樣子。
“上次的事讓你陷入險境,”她說,聲音壓低了,“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他說,語氣隨意得很,“成年人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是我決定去幫你的,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就得承擔後果。”
“不能說我一拍腦袋去了,出了事又怪你。那娘們唧唧的。”
顧曼楨聽著這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娘們唧唧這個詞不好。”她認真地說,“對女性有貶損。以後不要用。”
王獻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顧老師,受教了。”
顧曼楨繼續說,聲音更低了。
“上次扣了你的車,是我不好。心裏過意不去。雖然不是我扣的,但是因我而起,我就不能逃避,不負責任。”
“回來之後一直忙著,咱倆疏於聯絡。我這個季度收益不錯,王醫生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提新車?”
王獻詞看著她,那目光裡有點無奈,有點好笑。
“咱倆誰跟誰呀?那麼客氣幹什麼?”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
“以前一起小組作業的時候,經常是我偷懶,你一個人乾四個人活。”
“後來你成立了培訓班,我姐姐的孩子塞進去,你也視如己出,勞心勞力把他成績提高得這麼快。”
“雖然說你收了學費,那你額外付出的心血也是衝著我的關係,我也得領情。”
“現在小孩多卷呢,說是讓他們有個快樂的童年,誰能真放手?”
“以前我姐為這成績頭疼的都抑鬱了,經你手一調教,再也不用‘不寫作業母慈子孝,一寫作業雞飛狗跳’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不能你幫我的時候,我就心安理得。我幫你的時候,就得收人情了。”
顧曼楨沉默了幾秒。
“一碼歸一碼。”她說。
王獻詞笑了。
“那要不,我把你外麵那個車開走?”
顧曼楨愣了一下。
“那都是二手的了。”
王獻詞聳聳肩。
“我以前那個車也二手啊。”
顧曼楨想了想,說:“那等他出息了,我讓他自己賠你更好的。再給你親自道個歉。”
王獻詞挑挑眉。
“行啊,”他說,語氣裏帶著調侃,“顧小姐現在訓狗越來越有經驗了。”
“不過小狗確實得這麼調教。我以前養了個傑克狼,那傢夥,野得很。”
顧曼楨有些不明所以。
王獻詞開始分享養狗經驗,語氣裏帶著點懷念。
“那種狗天生有野性,你得讓它知道誰是老大。不能光打,也不能光寵。打多了它怕你,躲著你;寵多了它爬你頭上,拿你當小弟。”
他比劃著。
“得恩威並施。它做對了,立馬給獎勵,摸摸頭,給點好吃的。它做錯了,當場罰,不能心軟。讓它知道,跟著你有肉吃,造反有苦頭吃。”
他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時間長了,它就知道怎麼跟你相處了。既不會怕你躲你,也不會恃寵而驕。你讓它往東,它不往西。”
顧曼楨聽著,沒說話。
王獻詞最後總結道:“小狼狗這玩意兒,你得讓它服你,不是怕你。”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行了,不說這個了。吃菜。”
—
同學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顧曼楨往外走,阿雅跟上來,和她肩並肩。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邊的牆上掛著抽象畫,在昏黃的壁燈下顯得很有格調。
顧曼楨想了想,開口。
“阿雅,”她說,“我有個朋友,想讓你扶著他走一程。”
阿雅偏過頭看她,眼裏閃過一絲興味。
“你還有這種朋友呢?”她笑了,“行啊,包在我身上。”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是不是在哪兒養狗了?”
顧曼楨愣了一下。
“我看起來這麼不正經嗎?”她有點無奈,“怎麼好像花名在外似的?”
阿雅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你這個長相,”她說,“就是又清純又風塵。很多人容易被你表麵上的乖乖女唬住,其實背地裏比誰都又壞又渣。”
顧曼楨看著她,“我有那樣嗎?”
阿雅笑出聲來。
“行了,逗你玩的,”她說,“那是個什麼苗子?醜的我可不要啊。一堆醜男出現在螢幕上,看著都鬧心。”
顧曼楨想了想貢布那張臉。
“放心吧,”她說,“有了他,你就多了棵搖錢樹。”
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這麼多年的朋友,你總算知道回饋我了。沒什麼比錢更重要。”
她挽住顧曼楨的胳膊。
“男人如手足,金錢如衣服啊。”
兩個人笑著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門,夜風迎麵撲來,涼颼颼的。
顧曼楨抬起頭,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陸禮卓靠在車門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低頭看手機。感應到她出來,他抬起頭,嘴角彎起來。
阿雅看看他,又看看顧曼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行了,”她鬆開顧曼楨的胳膊,“有人接,我就不送你了。”
她沖陸禮卓揮揮手,轉身往另一邊走。
顧曼楨站在原地,看著陸禮卓走過來。
他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
“走吧,”他說,“回家。”
顧曼楨點點頭,挽住他的手臂。
兩個人一起往車邊走。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雅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想起剛才的對話。
“又清純又風塵。”
“背地裏比誰都又壞又渣。”
她收回目光,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緩緩駛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