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籠覺沒睡成。
顧曼楨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門鈴聲一聲接一聲地響。
是貢布。
她知道是他。
她應該裝作不在家。應該讓他等不到人自己走。應該把手機靜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門鈴一直在響。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在敲她的心臟。
顧曼楨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爬起來。
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貢布站在門外,靠在牆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那個瘦削的輪廓,和垂在身側的手。
她拉開門。
貢布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紅的,帶著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沒睡。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曼楨側身讓開。
“進來吧。”
貢布走進去,站在玄關處,沒敢往裏走。
他的目光掃過這個家——鞋櫃裏那雙深藍色的男士拖鞋,玄關櫃上擺著的兩人的合照,客廳裡那些一看就是兩個人一起選的傢具。
他的喉嚨動了動。
顧曼楨關上門,靠在鞋櫃上看著他。
她不確定陸先生會不會突然折返回來。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以前從未有過。但這次若再被抓住,肯定瞞不住了。
她不應該在家裏談事情。
可她實在太困了。不想折騰出去。
她看著貢布,心裏忽然漫上一股疲倦。
貢布給的甜蜜,不足以讓她承擔生活被打破後,那種戰戰兢兢的生存狀態。
會耗費她太多精力。讓她感覺到累。
她開口。
“是我的錯。”
貢布抬起頭看她。
顧曼楨靠在鞋櫃上,目光慵懶落在別處。
“我以前誤解了自己。”她說,聲音很輕,“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其實都沒那麼瞭解自己。隻是誤以為瞭解自己。”
貢布站著沒動。
顧曼楨繼續說:“我以前以為我很灑脫。遊刃有餘。可以把卓越教育做得風生水起,也能在感情裡駕輕就熟。”
“但我現在發現,我不是。”
貢布的眉頭微微皺起。
顧曼楨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客廳裡那盞落地燈上。那是她和陸禮卓一起選的,她喜歡這個款式,他說好,就買了。
“我也不是自己以為的那種思想開明、不封建的女性。”她說,“我可能骨子裏有點……賢妻良母。隻是我以前羞於承認。”
貢布愣住了。
顧曼楨繼續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好女人獲得名聲,壞女人得到一切。在這個崇尚精緻利己主義者的年代,賢妻良母已經成罵人話了。更不流行以前的娘道。”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但我骨子裏可能還是個重視家庭的小女人。”
貢布站在那裏,聽著這些話。
從最初的震驚,到恐懼,到無奈。
最後他被氣笑了。
震驚她說著自己不瞭解的那個她,恐懼她是真的想分手拋棄自己,也無奈她還在自欺欺人。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苦澀和自嘲。
“姐姐,”他開口,聲音沙啞,“你想顧家,你怎麼不早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撩完我,就把我當一個垃圾一樣扔掉。”
又走了一步。
“你想當賢妻良母,嫁給我也可以啊。”
顧曼楨回頭坐在沙發上,實在站不住了。
“你連法定結婚年齡都沒到。”她說,“像你們那個閉塞寨子裏的女人一樣,先上車後補票,未婚先孕,然後混了幾年,連領證還是當單親媽媽都不一定。”
貢布的瞳孔猛地收縮。
“姐姐,”他的聲音冷下來,跟了進來,“別這樣說我的家鄉。”
“你這是因為討厭我,連帶著有偏見。”
顧曼楨沒說話。
貢布繼續說,聲音裡的冷意慢慢褪去,變成一種茫然的不解。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說,“一切都好好的。我沒有鬧,聽話。你突然就要擺脫我。”
他是真的不明白。
如果是自己惹禍了,或者又強迫她了,她煩了,他能理解。
可現在斷崖式分手。
到底為什麼?
顧曼楨看著他。
她不可能給他當什麼賢妻良母。
整個江南的春色加起來,都不及陸禮卓半分溫柔。
“我們的關係就像走鋼絲。”她說,聲音很平,“早晚會爆炸。我想提前迴避這個隱患。我不是喜歡冒險的人。”
貢布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像從前很多次一樣,跪在她麵前。
顧曼楨愣住了。
貢布抱著她的腿,仰著頭看她。
“已經冒險了。”他說,“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的眼眶泛紅。
“沒了我,姐姐還會找別人。你根本不是賢妻良母。”
“那再找一個,多一個人纏著你,你不是更累嗎?”
顧曼楨隻是坐在那裏,沒像以前那樣將他摟進懷裏。甚至沒摸他的頭。
貢布感覺到害怕。
那種害怕,從心底深處湧上來,漫過四肢百骸。
他往前跪了跪,低頭蹭了蹭她的手。
“姐姐,對不起,姐姐。”他的聲音發抖,“我以前不懂事,蠻橫慣了。我不該不讓你走,不該企圖綁架你。”
“因為喜歡你,就想方設法留住你,什麼手段都用。”
“你懲罰我。你把我關進地窖裡好不好?一萬年,一億年都行。隻要能每天見到你,我不要自由。”
他現在本來就沒有自由。
身體像浮萍,心被她捏著。
她無奈地笑了。
“貢布,”她說,“你說點切實可行的。”
貢布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
“對不起。我不應該搶你手機,扣你身份證,刪你好友。”
“你打我好不好?”
他頓了頓。
“算了,你打我你會手疼。我自己打好不好?我打自己給你出氣。”
話音剛落,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響。
嘴角滲出血來,鮮紅的,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正準備打第二下,顧曼楨伸手攔住了他。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貢布抬起頭看她。
然後他順勢湊過去,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急,帶著血腥味。他的舌頭探進來,混著鐵鏽一樣的鹹腥。他的手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懷裏帶。
顧曼楨被他吻得喘不過氣。
她想推開他。
可身體比她的嘴更誠實,先於一步做出反應。
兩個人從玄關吻到客廳,從客廳吻到沙發。
他要得很急。
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捅了進去。
顧曼楨在沙發上跟他意亂情迷,整個人都懵了。
她記得自己明明是打算跟他說分手的。
怎麼沒分掉?
怎麼又睡到一起去了?
還在沙發上做了一次。
不止一次。
上一秒她還在罵他,罵他的家鄉,這一刻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貢布的動作很用力,大開大合,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來。
他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把臉埋在她頸窩裏。
顧曼楨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痕。
她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妖孽。
這個少年肯定是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