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廳的大樓,莊嚴肅穆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陽光很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來來往往的人穿著正裝,步履匆匆,手裏都拿著資料夾。
陸禮卓站在大樓門口,正和一個領導模樣的人說話。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她送的那條領帶,斯文又得體。
然後貢布出現了。
他從人群裡衝出來,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他穿著那件舊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衝到陸禮卓麵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帶。
“放手!”陸禮卓的聲音冷下來,眉頭緊皺,“你這是幹什麼?”
貢布不放手。他死死揪著那條領帶,幾乎把陸禮卓勒得喘不過氣。
“你離開姐姐!”他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大樓前回蕩,“她是我的!”
周圍的人全愣住了。
領導模樣的人退後一步,臉上是尷尬又驚愕的表情。
幾個路過的職員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保安從門衛室裡衝出來,卻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陸禮卓的臉漲紅了。
不是氣的,是領帶勒的。但那種羞辱感,比窒息更讓人難受。
“你這是……”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神經病。保安呢?”
保安終於反應過來,上前拉扯貢布。可貢布像瘋了一樣,死也不放手。
“你放手!你不配擁有她!你不配!”
他的吼聲越來越大,引來更多人圍觀。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乾脆停下來,津津有味地看熱鬧。
“這是誰啊?”
“不知道,看著像瘋子。”
“那個被揪的是陸廳長吧?新調來的那個?”
“嘖,一上任就出這種事……”
陸禮卓站在那裏,被揪著領帶,被圍觀,被拍照,被議論。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周圍的人在打圓場。
“散了吧散了吧,就是個神經病。”
“陸廳長別往心裏去,這種人多了去了。”
“保安!保安快把人弄走!”
還有人湊過來,小聲安慰他:“廳長放心,這種事我們會處理的,維穩嘛,您別受影響。”
陸禮卓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瘋了一樣喊著“姐姐”的少年,心裏一片空白。
……
顧曼楨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家裏臥室的天花板。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細細的金色光痕。空氣裡有煎蛋的香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是夢。
隻是一個夢。
那個小狗沒有鬧。陸先生依舊有清譽。大家都好好的。
她躺了幾秒,慢慢平復呼吸。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越來越近。
陸禮卓推開門,快步走進來。他還繫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臉上帶著擔心。
看見她醒了,他直接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把她抱進懷裏。
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怎麼了寶貝?”他的聲音軟軟的,像在哄小孩,“做噩夢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哥哥抱抱。”
顧曼楨靠在他懷裏,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煙味,混著他自己的氣息。很安心。
“夢裏都是假的。”他繼續說,下巴抵在她發頂,“跟哥哥說說,做什麼夢了,說出來就不怕了。”
顧曼楨沒說話。
她隻是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他。
“我剛剛夢裏說什麼了嗎?”她問。
她記得自己以前不說夢話。不知道剛纔有沒有失態。
陸禮卓想了想,其實也沒怎麼聽清。
“沒說什麼。”他說,“你隻是說‘不要’。”
顧曼楨愣了一下。
不要。
夢裏貢布在揪他的領帶,她應該是在喊不要。
她自然不會告訴他真實的夢境,她隻是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
“我夢到你出軌了。”她說。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陸禮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無奈,有點寵溺,還有點拿她沒辦法的縱容。
“怎麼會有這麼無厘頭的夢?”他說,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我把你看得多重你還不知道?我就算死也不會出軌。我是腦子壞掉了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算有一天我失憶了,愛的也是你。出車禍了,我也爬起來跑回來找你。”
顧曼楨聽著這些話,眼眶猛地一酸。
她把臉埋得更深,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陸禮卓感覺到了她的情緒,鍋鏟放到一邊,騰出手來抱緊她。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他哄著,聲音軟軟的,“怪我不會說話。但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顧曼楨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他。
“禮卓。”她叫了一聲。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錯事,你會原諒我嗎?”
陸禮卓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他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個字。
“會。”
顧曼楨愣了一下。
“你還沒問我是什麼事呢。”她說。
陸禮卓笑了。
那笑容很暖,很軟,像初冬的陽光。
“你做什麼都行。”他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隻要不離開我。有我在呢,我給你兜底。”
他頓了頓。
“但是離開我不行。”
顧曼楨看著他。
“那假如我毀了你的事業呢?”她問。
陸禮卓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我的根基這麼淺,能讓你隨便就毀了,那是我沒本事,不是你的錯。”他認真地說,“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的事業真因為你沒了,我也甘之如飴。”
他想了想。
“大不了就不教書了。那我種田好不好?或者在家當全職煮夫。反正你喜歡吃我做的飯。”
顧曼楨看著他,眼眶又酸了。
她說不下去了。
她從他懷裏掙出來,下床,走進衛生間。
洗漱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紅,但還好,不算太明顯。
陸禮卓在外麵等她。
兩個人一起吃了早飯。煎蛋,烤吐司,牛奶。他做的,和她平時吃的沒什麼兩樣。
吃完飯,陸禮卓站起來收拾碗筷。
“今天不跟我一起去上班?”他問。
顧曼楨搖搖頭。
“昨晚沒睡好,想補個回籠覺。”她說,“這就是當老闆的好處。”
陸禮卓笑了。
他走過來,彎下腰,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
很溫柔,很長。
吻完,他又親了親她的額頭,親了親她的鼻尖,親了親她的臉頰。親了又親,像親不夠似的。
“那我走了。”他輕聲說。
顧曼楨點點頭。
“路上小心。”
陸禮卓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餐桌邊,穿著睡袍,頭髮亂亂的,臉上帶著笑。
他沖她揮揮手,推門出去。
—
陸禮卓下樓,走進地庫,發動車子。
黑色SUV緩緩駛出小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路邊。
一個人站在那兒。
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動不動。
陸禮卓的目光在那個身影上停了一秒。
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皺著眉想了想,車子已經開出去幾十米。
他透過後視鏡往後看,那個人還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車遠去的方向。
是誰?
他想起來了,好像有點像那天大排檔裡,曼曼旁邊站著的少年。
車速不慢,一閃而過。那個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
貢布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輛黑色SUV消失在街角。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那個男人。
那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男人。
那個每天早上和她一起出門、每天晚上接她回家的男人。
他握緊方向盤的樣子,他目視前方的樣子,他和姐姐告別後嘴角帶笑的樣子。
貢布把這些畫麵一幀一幀刻進腦子裏。
恨。
恨得牙癢癢。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掏出手機。
開啟短視訊平台,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卓越教育官方。
他打字。
「姐姐,你真的懂得怎麼訓狗。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對我好,又不要我。」
發出去。
又打。
「我一點都不想傷害你,除非我走投無路。」
「我沒有威脅你。我隻是陳述事實。」
發出去。
他盯著螢幕,等著。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