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很安靜。
隻有排氣扇嗡嗡的聲響,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蟲子。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米白色的瓷磚上,照在洗手檯上一排排的瓶瓶罐罐上,也照在坐在馬桶蓋上的顧曼楨身上。
她穿著睡袍,頭髮披散在肩頭。
睡袍是淺灰色的,絲質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上麵還有剛才浴室裡留下的紅痕。
她低著頭,盯著手裏的手機。
螢幕散發著幽暗的光,照亮她的臉。
短視訊平台的介麵,私信對話方塊。
她用的是卓越教育的官方號,頭像是補習班的logo,名字也是“卓越教育官方”。
貢布那邊是一串亂碼一樣的數字ID,頭像是他的側臉。
她打字。
「在哪兒學的綠茶這一套?以後不要挑撥離間說他。我不喜歡這樣。」
發出去。
她盯著螢幕,等著。
陸禮卓不會查她手機。這一點她很清楚。
認識這麼多年,他從沒翻過她的手機,從沒過問過她的聊天記錄。他給足了她信任和空間。
但兩個人同床共枕,手機經常隨手放在床頭櫃上。貢布的訊息不定時過來,萬一哪次被他順眼看見……
顧曼楨的眉頭皺起來。
她開始覺得這個小狗有點麻煩了。
如果兩個人之間一定要取捨,她任何時候都會選擇陸先生。
這是不用想的事。
十年的感情,五年的相濡以沫。陸禮卓對她的好,點點滴滴,細水長流。
他不是那種會轟轟烈烈表達的人,但他的愛都藏在細節裡——
在她熬夜時端來的那杯熱牛奶,在她加班時默默煮好的飯菜,在她疲憊時輕輕揉捏她肩膀的手。
還有那晚,他跑了半個城,就為了給她送一盒菜。
還有剛才,他把她壓在浴室玻璃上,一遍一遍要她。
她對他,是有感情的。
不隻是責任,不隻是習慣,是真的有感情。
對貢布呢?
她想了想。
有點不忍心。有點捨不得。但也僅此而已。
他像一隻流浪狗,追著她跑了幾千公裡,蹲在她樓下等了一夜又一夜。
他年輕,熱烈,不計後果。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像獻祭一樣。
可她給不了他同樣的東西。
她不是那種會為了愛情拋下一切的小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事業,有家庭,有責任。
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像相親似的查戶口?
她不是那種有點家事就忍不住全往外嘚啵的人。
她當時打算直接走的。
隻是沒走成。
她嘆了口氣,繼續打字。
「你來了挺久了,激情退去後,也該冷靜下來。人你見了,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釋懷吧。」
「算我對不起你,我給你道歉。但我對你實在負不了責。」
發出去。
她盯著螢幕。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對話方塊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手機震了。
不是私信,是電話。
螢幕上跳動著貢布的名字。
顧曼楨愣了一下,下意識按了拒接。
她屏住呼吸,聽外麵的動靜。
臥室那邊安安靜靜的,陸禮卓應該還在睡。
手機又震了。還是電話。
她再次拒接。
然後私信對話方塊裏,訊息一條一條彈出來。
「怎麼了?為什麼又要拋棄我?」
「我是自行車嗎?被你一天蹬一次?」
「你不喜歡我鬧,我已經不鬧了。我也不去你樓底下站著。」
「你讓我讀書,我就好好上學,哪怕我以前坐不住凳子。」
「現在拍劇,我也在好好努力。」
「為什麼把我一切都否定了?」
「因為他跟你鬧了,你又心疼了是吧?」
「你非要逼我嗎?」
「你想把我逼瘋、逼死是不是?」
顧曼楨盯著這些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能感覺到那些字後麵的情緒——憤怒,絕望,還有快要溢位來的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你冷靜點。我是在跟你商量,和平分手。」
發出去。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條長長的訊息彈出來。
「姐姐,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還有人的溫度嗎?你有人心嗎?」
「我一直試著去理解你,可是我看不懂你。」
「感情和身體,真的能分開嗎?」
「我從來沒有威脅你。沒有影響你的事業,沒有去他的單位鬧。」
「所有你看中的東西,我都在小心翼翼維護,哪怕我已經嫉妒得快瘋了。」
「可是我這麼努力,最後的結果還是被你拋棄,對嗎?」
顧曼楨看著這條訊息,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盯著螢幕,手指微微顫抖。
正準備回復,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顧曼楨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按了鎖屏鍵。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看見貢布的頭像消失在黑暗裏。
浴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禮卓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睡袍,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露出胸口一小片麵板。
頭髮有點亂,眼睛睡眼惺忪的,半眯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點擔心。
“怎麼了?”他問,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是吃壞東西了嗎?”
顧曼楨愣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
腿麻了。從大腿到小腿,一整條都麻了。麻麻的感覺裡還夾雜著針刺一樣的酥癢,讓她忍不住動了動。
“沒有。”她說,聲音有點飄,“就是……腿麻了。”
陸禮卓走過來。
他蹲在她麵前,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他的手乾燥溫熱,指腹有薄薄的繭。他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開始輕輕揉捏。
從腳踝到小腿,從跟腱到腿肚,一下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顧曼楨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那裏,低著頭,專註地揉著她的腿。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揉了一會兒,抬起頭看她。
“好點沒?”
顧曼楨點點頭。
陸禮卓站起來,伸手按了一下馬桶的沖水按鈕。水聲嘩嘩響起,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彎下腰,把她扶起來。
他的手穿過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樣把她從馬桶上抱起來。她的腿還麻著,站不穩,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他伸手,幫她提了提睡褲。
絲質的睡褲滑溜溜的,他拉了兩下才拉好。
然後他彎腰,一隻手托著她的背,一隻手托著膝彎,把她整個人抱起來。
顧曼楨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走出浴室,穿過走廊,走回臥室。
臥室裡很暗,隻有走廊的光透進來一點。床上的被子還掀開著,露出她躺過的那個位置。
陸禮卓把她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自己也躺下來,把她摟進懷裏。
顧曼楨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他。
“你剛才……”她說,“你以為我吃壞了東西,還過來?”
陸禮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無奈,有點寵溺。
“那有什麼。”他說,聲音溫溫的,“老夫老妻了。萬一將來我們真有了孩子,生產的時候總是不體麵的。難道我就顧忌這個不管了?”
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們是要白頭偕老的。以後如果你先躺在病床上,我肯定會事無巨細地照顧你。”
“如果是我先躺在病床上,我相信你也不會嫌棄,會願意給我擦洗身體的。”
顧曼楨聽著這些話,鼻子猛地一酸。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緊緊抱住他。
“嗯。”她悶悶地說。
陸禮卓的手還在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睡吧。”他輕聲說。
顧曼楨閉上眼睛。
可腦子裏全是剛才手機裡的那些訊息。
貢布的質問。貢布的絕望。貢布說“我一直在小心翼翼維護你看中的東西”。
還有陸禮卓的那句“我們是要白頭偕老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他的輪廓。
他閉著眼睛,呼吸已經變得綿長,像是快睡著了。
她輕輕動了動,把臉埋得更深。
心裏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得想辦法擺脫貢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