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的人漸漸散了。
服務員開始收拾桌子,塑料凳子疊起來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燒烤爐裡的炭火暗下去,隻剩幾點紅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紅藍相間的招牌燈還在亮著,照著滿地的竹籤和餐巾紙。
貢布坐在那張角落裏的小桌子邊,一動不動。
麵前擺著那個小蛋糕。
姐姐點的。姐姐說是慶祝他進組。姐姐說祝他名揚四海,鵬程萬裡。
蠟燭已經滅了,被他拔下來放在一邊。蛋糕被切走了一塊——姐姐吃的那塊。
剩下的大半還留在盤子裏,奶油裱花有些塌了,邊緣被他用叉子戳了幾下,亂糟糟的。
他手裏握著那把叉子。
姐姐用過的叉子。
他低下頭,把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味道。隻有洗潔精和消毒水的氣味,和所有餐館的餐具一樣。
他不甘心,伸出舌頭舔了舔叉子。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挖了一塊蛋糕,送進嘴裏。
奶油甜膩,蛋糕胚鬆軟,中間夾著芒果粒。是那種很普通的奶油蛋糕,超市裏百十來塊一個。
他嚼著那塊蛋糕,腦子裏卻反覆播放著剛才的畫麵。
姐姐站在那輛黑色轎車旁邊,被那個男人抱在懷裏。那個男人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姐姐笑了,偏過頭看他,眼睛彎彎的。
然後她上了車。
那個男人從另一邊上車。
車子發動,尾燈亮起,拐過街角,消失在夜色裡。
貢布又挖了一塊蛋糕。
姐姐剛才站在這裏,切走一塊,嘗了一口。她用的是這把叉子,站在這個位置,嘴角沾了一點點奶油,她自己沒發現,後來被他吻掉了。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口蹭到桌子,會不會沾上油漬?
她回去之後會換衣服嗎?
會洗澡嗎?是她先洗,還是他們一起洗?
一起……和那個男人一起洗澡!
貢布握緊了叉子,指節泛白。
“小夥子,我們要打烊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貢布抬起頭。
服務員站在旁邊,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臉上帶著疲憊的客氣。
周圍的桌子都已經收完了,塑料凳子疊得整整齊齊,等著明天再用。
貢布低頭看了看麵前的蛋糕。
“這個,”他說,“能打包嗎?”
服務員愣了一下,點點頭,轉身去拿了個塑料盒。
貢布把剩下的蛋糕裝進去,蓋上蓋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
他站起來,走出大排檔。
夜風迎麵撲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寒意。
巷子裏很安靜,隻有遠處的幾聲狗吠,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上。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走過一盞路燈,影子變短,又變長。走過一盞,又一盞。
他捧著那個塑料盒,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這是姐姐在意過他的證據。
哪怕隻是一塊蛋糕。
哪怕隻是她順手點的。
哪怕她現在已經躺在那個男人懷裏。
至少,她給他點了蛋糕。
至少,她用那把叉子吃過一口。
至少,她看著他時,眼睛裏有光。
貢布停下腳步,站在一盞路燈下。
他抬起頭,看著那昏黃的燈光。
他想起了姐姐說的那句話。
“就算你成總統了,也不能。”
他咬了咬牙。
那當不成總統就當明星吧。
當大明星,總比當爛泥強。
他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裏麵燈火通明。他推門進去,冷氣撲麵而來。
貨架上擺滿了零食飲料,收銀台後麵的店員正在低頭玩手機。
貢布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
他需要什麼?
他分析過自己的優勢:這張臉,不管鏡頭從哪個角度打過來,都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劣勢也很明顯:台詞說的一般,說漢話時總帶著藏區的口音。他不是科班出身,不是資本家也不是權貴,除了這張臉,就隻能靠勤奮。
這種新人,劇組怎麼可能給他後期配音?即便是將來小有名氣,短劇週期短,也基本上得演員自己說台詞。
這一關是他必須過的。
他走到糖果區,拿了一包水果糖。便宜的,五塊錢一包。
結賬,出門。
—
出租屋裏還是那個樣子。
貢布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看了一眼。蛋糕在盒子裏晃了晃,奶油蹭到了盒蓋上。
他關上盒子,沒捨得吃。
他在床邊坐下,拆開那包糖,剝了一顆塞進嘴裏。
草莓味的。很甜,很沖。
他拿起劇本,翻開今天要背的那一頁。
“我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開始了。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他含著糖,開始念。
聲音悶在嘴裏,含含糊糊的,糖塊在口腔裡滾來滾去。
“我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開始了……”
唸了幾句,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姐姐的臉。
她抱著他的樣子。她在他身下喘氣的樣子。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時輕輕推他的樣子。
她上了那個男人的車。
貢布咬了咬牙,繼續念。
“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姐姐會不會也這樣抱著那個男人?
會不會也這樣吻他?
會不會也在他身下喘氣?
貢布的語速越來越快。
“我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開始了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夜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得發瘋……”
糖塊在嘴裏滾來滾去,被牙齒咬住,硌得生疼。
他不管,繼續念。
“我想你想得發瘋我想你想得發瘋我想你想得發瘋……”
那顆水果糖已經融化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塊變得鋒利,稜角分明。他的舌頭動得太快,那塊糖劃破了口腔內壁,又劃破了舌頭。
疼。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裏漫開,混著廉價水果糖的甜味,黏糊糊的。
他停下來,低下頭,張嘴。
血和著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劇本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手背上蹭出一道血痕,在昏黃的燈光下觸目驚心。
他把劇本扔在床上,自己也倒下去。
盯著天花板上那片發黴的牆皮。
他抬起腳,摸了摸被姐姐踩過的地方。
鞋跟踩的,當時疼得他直抽氣。現在不疼了。
可他寧願疼著。
疼著,還能感覺到她。疼著,還能證明她來過。
現在不疼了,什麼都沒了。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
開啟相機,對著自己的臉拍了一張。
嘴角有血,已經幹了,結成一縷暗紅色的痂。嘴唇破了一塊,微微腫起來。狼狽得很。
他點開和姐姐的對話方塊,把照片發過去。
打字。
「今天為了練習說台詞,含了顆糖,把嘴劃破了。疼。想讓姐姐吹吹,親親。」
發出去。
又打字。
「姐姐還生我氣嗎?其實我挺喜歡姐姐踩我的。姐姐下次踩小狗別的地方好不好?」
發出去。
他盯著螢幕,沒指望她會回。
她應該在那個男人身邊,在那張他們一起睡過的床上。她應該已經睡著了,或者正在被那個男人抱著。
手機震了。
貢布愣了一下。
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
顧曼楨:「藥箱裏有噴霧,自己用。」
貢布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回了。
她真的回了。
他抱著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出聲來。
因為姐姐沒有怪他不知輕重的調戲,就愈發得寸進尺。
笑了幾聲,他爬起來,繼續打字。
「姐姐不給我噴,我就不噴。就疼著,讓你心疼。」
發出去。
等了幾秒。
手機又震了。
顧曼楨:「以後用微信聯絡不太方便。用短視訊平台的後台私信吧。」
貢布愣住了。
短視訊平台?
後台私信?
他盯著那行字,眉頭皺起來。
那個男人查她的手機?
他看著那條訊息,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印象裡那個男人很懂禮貌,很有教養,斯斯文文的。原來都是裝的,也有破綻。
他打字,問。
「那個男人查你的手機嗎?姐姐怕被他看到?」
「他這樣一點都不尊重你的私隱。」
發出去。
他握著手機,等著。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屋裏暗下來,隻剩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