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大排檔門口的紅藍招牌燈還亮著,把塑料棚子底下照得光怪陸離。
幾盞白熾燈泡從棚頂垂下來,在夜風裏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燒烤的煙氣還沒散盡,混著啤酒和孜然的味道,在空氣裡飄散。
顧曼楨站在門口,看著那輛緩緩駛近的黑色轎車。
車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柔和的光柱,穿過煙氣,穿過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的人群,穩穩停在她麵前。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
正要抬腳迎過去——
衣角被人拽住了。
很輕。但很緊。
她低下頭。
那隻手從暗處伸過來,修長的指節,微微泛白,攥著她米白色針織衫的一角。
順著手臂望過去,貢布站在她側後方的陰影裡。
棚頂的燈光隻照到他的下巴,上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
隻有那雙眼睛是亮的,從暗處投過來,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裡翻湧著太多東西。不肯。執著。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幽怨。
像一隻被主人遺棄在路邊的小狗,明明已經被丟下過無數次,每一次還是不死心地追上來,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望著她。
那眼神在說:姐姐又不要我了嗎。
顧曼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盯著他,目光裏帶了警告。
然後,在黑燈瞎火的掩護下,她抬起腳,用鞋跟用力踩在他腳麵上。
貢布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五官都皺在一起,卻咬著牙沒發出聲音。
他的手慢慢鬆開。
那截衣角從他掌心滑落。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怕她生氣。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裡。那張臉徹底隱沒在黑暗中,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顧曼楨沒再看他。
她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像翻書一樣換了。那些緊繃的線條鬆弛下來,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睛也亮了幾分。
她朝那輛黑色轎車走過去。
陸禮卓剛好推門下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裏麵是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夜風吹過來,帶起他額前的碎發,在招牌燈下泛著柔軟的光。
他看見她的那一瞬,眼底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拂去了。
嘴角彎起來,眼尾擠出細細的紋路。
“等很久了?”他問。
顧曼楨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看他。
“沒,剛散。”
小助理正好站在旁邊,手裏還拎著沒喝完的半罐啤酒。她目睹了這一幕,忍不住嘖嘖出聲。
“顧姐對咱們都隔著一層,笑也浮在表麵。”她沖旁邊的同事擠擠眼,“隻有看見陸教授,整個人由內而外都是好心情。”
陸禮卓原本要往四周打量的目光被這話拉了回來,落在小助理臉上。
“你們好好乾,讓老闆省點心。”他說,語氣裏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怨念,“她也就多笑了。”
小助理撲哧一聲笑出來。
“陸教授這是不願顧姐忙工作,回家太晚,是耙耳朵又不敢說曼姐,就拿我們撒氣。”
她沖其他幾個同事擠擠眼,“我們都夠乖了。有個拚命三娘一樣的老闆,底下誰敢不加班加點幹活?”
幾個同事跟著笑起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陸禮卓被他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在招牌燈下微微泛紅。
他沒再理那些起鬨的人。
往前一步,張開雙臂,把她抱了個滿懷。
顧曼楨被他攬進懷裏,鼻尖撞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
那是他慣用的須後水的味道,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今晚大概又揹著她偷偷抽煙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帶起一陣酥麻。
“真想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她沒說話,隻是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繼續說,嘴唇蹭了蹭她的耳垂:“給學生上課的時候,就想這樣抱著你。差點走神了。”
顧曼楨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悶在他胸口。
“學術界的神祇陸教授也會走神?”
陸禮卓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別人都說七年之癢。”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溫和柔軟,“可是我卻沒有。隻是越來越愛你了。”
“而且這份愛沒有轉變成親情。對你,一直都是愛情。”
顧曼楨靠在他胸口,沒說話。
隔著兩層衣服,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些。
陸禮卓閉上眼睛,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剛纔在車上,他還想起她吃避孕藥的事。那些隱隱的失落,那些說不出口的介意,曾經在心裏盤桓了很久。
可現在,香香軟軟的曼曼就在懷裏,他忽然什麼都放下了。
沒有孩子也挺好的。
不然生個臭小子,分走妻子的寵愛,她更沒時間陪自己了。
他肯定會很失落的。
顧曼楨讓他抱了一會兒,才輕輕推了推他。
“怎麼跟小孩似的?”她仰起臉看他。
陸禮卓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然後他鬆開她,牽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他的手乾燥溫熱,包著她的手,指腹的薄繭蹭在她手背上。
顧曼楨點點頭,挽住他的手臂。
兩個人一起往車邊走。
上車前,顧曼楨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
同事都已經散了,各自叫車離開。大排檔門口隻剩下幾個收拾桌子的服務員,彎著腰把塑料凳疊起來,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還有一個人。
貢布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昏暗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個模糊的剪影。
他坐在那張塑料凳上,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這邊,看著她和那個男人一起上車。
顧曼楨收回目光,拉開駕駛座的門。
“我來開。”她說。
陸禮卓愣了一下。
“你喝了酒?”
“沒有,就喝了兩杯白開水的。”顧曼楨坐進駕駛座,偏過頭看他,“你擔心我喝酒傷身體,我知道的。”
“你開了一天會,累了吧?歇會兒。”
陸禮卓沒再堅持,繞到副駕駛那邊坐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那條巷子。
顧曼楨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路燈的光從車窗裡流進來,一格一格從她臉上滑過。
後視鏡裡,那個坐在大排檔門口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
旁邊的陸禮卓靠在椅背上,側過臉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她那邊照過來,勾勒出她半邊臉的輪廓。
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隨著車子的行駛微微顫動。
“老婆。”他忽然開口。
“嗯?”
“我想了想。”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課堂上講某個學術問題,“如果你決定了不要孩子,要不我去結紮吧。”
顧曼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動了一下。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柔柔的,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不捨得你吃避孕藥。”他說,“是葯三分毒。哪怕現在醫學進步,避孕藥越來越科學,不像以前副作用大,但是……”
“哪怕對你身體有一點點傷害,我都不願意去做。”
顧曼楨沒說話,隻是聽著。
陸禮卓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我是願意戴套的。”他說這話時,目光飄向窗外,又收回來,耳尖在昏暗的車廂裡有點發紅:
“雖然不想中間跟你隔著什麼,想直接感受你。但你不喜歡戴,你覺得那個不舒服。”
他輕咳一聲。
“男人結紮跟女人不一樣。隻是個小手術,不像女人需要開膛破肚。”
“隻有底層的、沒有文化和常識的男人,才覺得結紮就變成太監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又轉回來看著她。
“其實我有一些商界的朋友,他們為了逢場作戲,又不想弄出孩子來麻煩,搶正妻生的孩子的繼承權,有些會選擇結紮。”
他看著她,眼睛裏乾乾淨淨的。
“我是單純的不想讓你再吃藥了。”
顧曼楨聽著他說完這些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前麵紅燈,她緩緩踩下剎車。
車子停穩。
她偏過身,伸手捧住他的臉。
他的臉在她掌心裏,溫熱,微微有點發燙。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流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但很長。
陸禮卓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回應她。
他的嘴唇軟軟的,帶著他特有的味道。
紅燈變成綠燈,後麵的車按了按喇叭。
顧曼楨鬆開他,重新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車子繼續往前開。
“小傻瓜。”她說,嘴角彎著,“誰說我不要孩子了?”
陸禮卓側過臉看她。
顧曼楨目視前方,語氣不急不緩。
“我隻是還沒考慮清楚。”她說,“不能像動物一樣,隨便生個崽,然後喂個饅頭和涼水糊弄長大就行。”
“如果我將來有孩子,不雞娃,但我至少得把她的資源準備充足。”
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清晰。
“不是怕她輸在起跑線上,而是不能因為自己的隨波逐流,不做準備,沒有腦子,就浪費了她原本的一些天賦。”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社會資源和家庭托舉,必須都得跟得上。”
陸禮卓聽著這些話,眼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好。”他說,“聽你的。”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但是我去結紮也沒關係。等將來你反悔了,再去復通嘛。”
顧曼楨搖了搖頭。
“不要。”
陸禮卓看著她。
顧曼楨說:“你捨不得我,就像我也捨不得你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在擋風玻璃上流淌。
“人生就是這樣,有得必有失。我喜歡跟你親密無間,就得承受這點小瑕疵。”她輕輕笑了一下,“哪有誰的生活是完美的。”
陸禮卓沒再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握著方向盤的側影,看著她被路燈照亮的半邊臉。
心裏有什麼東西,被填得滿滿的。
車子開進小區,停進地庫。兩個人一起坐電梯上樓。
電梯門緩緩關上,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禮卓忽然往前一步,把她壓在電梯壁上。
他低下頭,吻住她。
吻得很急,很用力,像是要藉著這個吻確認什麼。
顧曼楨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手抵在他胸口,卻沒有推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她。
陸禮卓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亂。
“怎麼今天這麼粘人?”顧曼楨的聲音有點飄。
陸禮卓閉著眼睛,輕聲說:“不知道。”
“可能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吧。涉及到調動升遷,心裏總覺得隱隱不安。”
他的睫毛在她臉頰上輕輕掃過。
“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他說,聲音悶悶的,“感覺你離我遠了,就拚命想要抓住。”
顧曼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說話。
電梯繼續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陸禮卓睜開眼睛,看著她。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今天在大排檔門口,那個站在曼曼旁邊的年輕男人。
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
那個身影……
他眉頭皺起來。
“老婆。”他開口。
“嗯?”
陸禮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今天在大排檔,你旁邊那個男的……”他頓了頓,“我想起來,是不是上次我出差半夜回來,在家裏看見的那個?”
他的眼神暗了暗。
“好像你上次說那是跑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