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的時候,陸禮卓正好講完最後一個知識點。
階梯教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照得整個教室亮如白晝。
他合上講義,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年輕的麵孔。
幾個學生圍上來,拿著筆記本問問題。
他一一解答,語氣疏離但溫和,條理清晰得像教科書。
等最後一個學生心滿意足地離開,他才開始收拾講台上的教案。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
深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星星,淡淡的,被城市的燈光遮去了光芒。
講台上鋪了一層星光,和日光燈的冷白色混在一起。
他把教案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鏈,抬頭看向門口。
周明站在那裏,沖他揚了揚下巴。
“巧了,我也剛下課。”周明走過來,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
校園裏的銀杏葉黃了大半,在路燈下泛著金黃色的光。
風一吹,簌簌往下落,鋪了一地金黃。
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從身邊經過,車鈴聲清脆悅耳,在夜色裡飄得很遠。
“你那個調動的事怎麼樣了?”周明問,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陸禮卓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還行,基本上板上釘釘了。”他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就是時間問題,走流程總得幾個月。”
周明點點頭,語氣裏帶了點羨慕:“恭喜啊,以後得叫你陸廳長了。”
陸禮卓失笑。
“別鬧,還早著呢。”
兩個人走了一段,腳下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明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問:“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明史研究的課題,資料整理得怎麼樣了?”
陸禮卓來了興緻。
“還行,我讓幾個博士生把相關文獻都過了一遍,發現個有意思的事兒。”
他放慢腳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燈上,“嘉靖年間那場大禮議,後來很多史料都被篡改過。”
“最近我在翻內閣檔案,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周明挑眉。
“哦?展開說說。”
陸禮卓說起學術來,整個人都鮮活了幾分。
他用手比劃著,語速不緊不慢,但條理清晰得像在課堂上講課。
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你看啊,正史裡說張璁是靠著迎合嘉靖上位的小人。”
“但我翻了他早年的奏疏,發現他對禮製的見解,其實跟他後來的主張一脈相承。”
“不是迎合,是真的有自己一套想法。”
他頓了頓,看向周明。
“他嘉靖初年上的那封《正典禮疏》,你去翻翻,裏麵那些關於宗法製度的論述,和他後來當首輔時推行的改革完全是一回事。”
周明聽得認真,眉頭微微皺起。
“那你覺得,他是被黑化了?”
陸禮卓點頭。
“至少沒那麼簡單。歷史的書寫者往往是勝利者,張璁後來失勢了,被人潑髒水很正常。”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聊著學術,走到停車場邊上。
周明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陸禮卓察覺到了,側頭看他。
“怎麼了?有話就說。”
周明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又抬起頭,目光飄向別處。
“那個……”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禮卓,陸太太最近……有沒有什麼動向呀?”
陸禮卓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動向?”他想了想,目光落在遠處,“她那個補習班如火如荼的,蒸蒸日上。”
“就是越來越忙,有時候我晚上做好飯,她還在加班。”
他語氣裡沒有抱怨,隻是陳述。
“但我能理解她,也支援她。”
“現在這社會雖然越來越男女平等,但女性想做點事業,依舊不那麼一帆風順。”
他沒說的是,其實他多希望每天能和她一起吃晚飯,多希望她不用那麼累,多希望回家就能看見她窩在沙發裡等他。
但他不會那麼自私。
他並不是天生就通情達理的人。
他心裏也有那點大男子主義的根,也想讓老婆等他回家吃飯。
隻是因為愛曼曼,願意壓製心底那點東西。
以她的想法為主,尊重她的意願,支援她的理想。
周明聽了,表情放鬆了些。緊繃的肩膀悄悄塌下來。
“沒事,我就是隨口一說。”他說,擺了擺手,“她不順的話,有陸家幫著,也容易很多。”
陸禮卓笑了。
“還是她自己有能力。不然像那種創業就賠錢的敗家富二代一樣,家裏有多少資產都扛不住揮霍。”
他語氣裏帶著點自豪,眼角彎起來。
“她是真有本事。”
周明點頭,沒再接話。
兩個人走到車位前。陸禮卓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不遠處那輛黑色SUV的車燈閃了兩下。
他正準備拉開車門。
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身,看向周明。
“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周明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陸禮卓的思緒已經開始翻湧。
曼曼工作那麼忙,又愛逞強。會不會是生了什麼病,怕自己擔心,所以瞞著不說?
或者生意上遇到什麼麻煩,不願意總麻煩自己和父親,就自己憋著?
想到她孤立無援、求告無門的樣子,他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周明見他臉色不對,趕緊擺手。那雙手在空氣裡揮了揮,有點慌亂。
“沒沒沒,你別瞎想。”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就是上次我那個同事,去卓越教育講高考英語。”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用詞。
“回來跟我們閑聊,說他們員工開玩笑,說顧總太漂亮了,招桃花。”
陸禮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無奈,有點自豪,還有點拿她沒辦法的寵溺。
“曼曼性子單純,一心撲到工作上,跟小孩似的,也沒管這些。”他說,語氣輕快了些,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曼曼漂亮,被人喜歡也正常。誰會不喜歡骨相大美人?還是有脾氣有性格的那種。”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沉下來,目光也變得銳利。
“不過這個社會對女性太苛刻了。男性女朋友多就是有魅力,女性就隨意被羞辱。”
他盯著周明,一字一句。
“以後我不想再從任何人口中,聽見對自己寶貝造黃謠。否則我不會善罷甘休。”
周明趕緊表態,舉起一隻手,像在發誓。
“放心吧,咱倆多年的朋友。上次別人說的時候,我就警告過他們了,不要隨便開這種玩笑。”
他認真地說,目光真誠,“就算是對顧老闆魅力的認可,也得尊重女性的名譽。”
他似乎覺得說的不清楚,又補了一句。
“畢竟陸太太從事正經營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又不是那些地下不光彩的交易。”
陸禮卓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穿過校園的林蔭道。
銀杏葉在車窗外飄落,有幾片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器掃開。
開出學校大門的時候,他握著方向盤,想到晚上曼曼發的訊息——說是公司忙,晚點回來。
每個月收益翻倍,都會跟管理層小範圍慶祝一下,很可能在大排檔聚餐。
他沒直接回家。
打了轉向燈,往老城區那條巷子開去。
車子穿過幾條街,越開越偏。
路邊的店鋪從商場變成小賣部,從寫字樓變成老式居民樓。
巷子兩邊是老舊的樓房,牆皮斑駁,露出裏麵的紅磚,電線橫七豎八,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他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火。
透過擋風玻璃望過去,不遠處就是那家大排檔。
塑料棚子支著,幾張摺疊桌擺開,紅紅綠綠的招牌燈亮著。
燒烤的煙氣從棚子裏飄出來,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這會兒已經快散場了,幾個員工站在門口。
有的在打電話叫車,聲音在巷子裏回蕩;有的互相攙扶著說笑,腳步踉蹌。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了。
曼曼站在大排檔門口,正跟幾個員工說著什麼。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披著,側臉被招牌燈照得柔和,像罩了一層暖黃色的濾鏡。
他的心踏實下來,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正準備發動車子過去接她,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曼曼旁邊不遠處。
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
夜色太濃,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什麼,正低著頭。
陸禮卓的目光在那個身影上停了一秒。
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他想不起來。
他皺著眉,努力在記憶裡搜尋。
學校的同事?不是。
補習班的老師?也不像。
學生家長?更不可能是這個年紀。
是誰?
他想再看清楚些,那個身影已經轉過身去,在桌子上拿什麼東西——像是打火機之類的小物件。動作很隨意,像是順手一拿。
陸禮卓坐在車裏,盯著那個方向,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一陣風吹過來,巷口的老槐樹沙沙作響,落葉飄了一地。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哪個員工吧。新來的,他不認識也正常。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向大排檔門口。車燈劃破夜色,照亮前方那條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