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包裡震個不停的時候,顧曼楨正被幾個員工圍著敬酒。
露天大排檔裡人聲嘈雜,燒烤的煙氣裊裊飄散。
塑料棚子下麵掛著幾盞白熾燈泡,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油光光的。
桌上擺滿了啤酒瓶和吃剩的龍蝦殼,兩個大垃圾桶已經快滿了。
“顧姐,這杯敬您!”市場部的小張舉著杯子,臉喝得通紅:
“這個季度翻倍,全靠您帶著我們沖!”
顧曼楨笑著舉杯,抿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
她放下杯子,從包裡摸出手機。
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貢布。
她跟旁邊的人說了聲,起身走到稍微安靜些的角落。
背後是巷子口的電線杆,頭頂有一盞昏黃的路燈。
遠處那桌的喧嘩聲被隔開了一點,但還是能聽見。
她接起電話。
“喂?”
那頭傳來貢布的聲音,悶悶的,像憋著什麼。
“姐姐。”
顧曼楨聽著那語氣,眉心微微蹙起。
“怎麼了?”
貢布握著手機,心跳得有些快。
他知道姐姐厭惡自己惹麻煩。
知道不能直接跑過去先斬後奏打擾她的生活。
知道她不喜歡自己強勢,喜歡他乖。
哪怕做不到,也得努力裝乖。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姐姐,我今天第一次拍戲,就被劇組霸淩了。”
顧曼楨眉頭皺緊。
“什麼?”
貢布的聲音越來越委屈,像被人欺負了的小狗,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子可憐勁兒。
“他們給我發的盒飯都是別人挑剩下冷的。”
“休息室裡沒有我的凳子,我隻能一直站著。”
“他們搞小團體在一起聊天,我開口就沒人接話了。”
“還讓我幫主演拿東西,讓我幫劇組搬道具……”
“我台詞說得很好,可他們還是挑毛病。”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可憐了。
雖然這些大多都是沒影的事。
顧曼楨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部戲她投了錢,雖然不是最大的贊助商,但也是金主之一。
貢布是她推薦的人,劇組就這麼對他?
她轉身往更僻靜的地方走了幾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作響。
周圍嘈雜的人聲漸漸遠了,隻剩下巷子深處傳來的狗吠。
“真的假的?”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那頭“嗯”了一聲,帶著鼻音。
顧曼楨沒再追問。
沉默兩秒,她開口:“我跟員工聚餐呢,這個季度收益又翻倍。正好你累了一天,還沒吃飯吧?”
“要不你過來找我。”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真的?”
顧曼楨說:“我發位置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她把定位發了過去。
大排檔的位置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裏,有點偏。
發完,她回到桌邊。
小張又舉起杯子:“顧姐,接著喝!”
顧曼楨擺擺手,端起自己的飲料抿了一口,說:“等會兒有個朋友要來。”
同事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笑著問:“新同事啊?”
顧曼楨彎了彎嘴角,沒接話。
—
貢布用最快的速度衝上地鐵。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地鐵太慢,恨路太長。
他站在車廂裡,一隻手握著扶手,另一隻手一遍遍點開手機看那個定位。
螢幕上的紅點一動不動,像在嘲笑他。
一站,兩站,三站……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可他還是覺得慢,慢得像蝸牛爬。
他看著窗外,恨不得自己跳下去跑過去。每一站都像一輩子那麼長。
旁邊有個大媽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那副焦躁的樣子嚇到了,往旁邊挪了挪。
終於到了。
他衝出地鐵站,按著導航跑起來。
穿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拐過一個彎,遠遠看見那片燈火通明的大排檔。
燒烤的煙氣飄過來,香噴噴的,帶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人聲嘈雜,推杯換盞,熱鬧得像過年。
他站在巷口,喘著粗氣,目光在那片人群裡搜尋。
然後他看見了。
姐姐坐在最靠裡的那一桌,正偏頭跟旁邊的人說話。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披著,側臉被暖黃的燈光勾出柔和的輪廓。
她手裏端著一杯飲料,偶爾抿一口,偶爾點點頭。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顧曼楨就抬起頭。
目光越過人群,穿過那些推杯換盞的同事,落在他身上。
她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放下杯子,站起來,穿過那些吃吃喝喝的員工,朝他走過來。
貢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一步步走近,最後停在他麵前。
視線從他臉上滑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在他皺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秒。
“累了吧?”她說,語氣比電話裡軟了些,“走,帶你去那邊坐。”
她領著他,走到旁邊一張空著的小桌子邊。
那桌子在角落裏,離同事那桌有七八米遠,上麵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壓著幾瓶啤酒和調料瓶。
她示意他坐下。
“想吃什麼?”
貢布盯著她的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嘴唇塗了一點口紅,可能是聚餐前補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等他回答。
他心裏高興,也不高興。
高興的是,姐姐一看見他就放下那群員工,沒有晾著他。
不高興的是,他終究是見不得光的老鼠。
沒有資格讓她介紹給她的朋友,隻能坐在這張角落裏的小桌子上,像見不得人的秘密。
但他想起姐姐不喜歡自己擺臉色。
他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學著去珍惜。
珍惜這一刻。
顧曼楨見他沒說話,自己拿起選單,點了一堆吃的。烤串,小龍蝦,炒飯,還有一瓶啤酒。
“先吃著,”她把筷子遞給他,在一次性筷子中間用力一搓,搓開,遞過去,“不夠再點。”
貢布低頭吃起來。
烤串很香,羊肉串上的孜然粒在嘴裏爆開。
小龍蝦很辣,辣得他直抽氣,卻還是不停地剝。
炒飯熱乎乎的,米粒鬆散,混著雞蛋和火腿腸。
吃著吃著,心裏漫上一股愧疚。
他騙了她。
雖然不是惡意,隻是想被她憐惜。
可她信了,還專門給自己點了這麼多好吃的。
他放下筷子,抬眼去看她。
“姐姐,”他開口,“其實沒事的。”
顧曼楨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貢布繼續說:“我不怕吃苦。我隻想要成功,然後保護你。至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
他收住話頭,停頓了一下。
“而且隻是遭受白眼,哪個新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又沒少塊肉。我沒那麼矯情。”
顧曼楨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那也不行。”
貢布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下去。
顧曼楨說:“我的小狗去拍戲,不是給人欺負的。”
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貢布盯著她的動作,嘴裏還嚼著半塊烤串,忘了嚥下去。
那邊接通了,顧曼楨開口,語氣很硬。
“喂,李製片,是我,顧曼楨。”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陪著笑:“顧姐,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
顧曼楨說:“我問你,你們劇組怎麼回事?我推薦過去的人,你們就這麼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