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進組了。
短劇叫《錯位心動》,他演男二號,一個暗戀女主多年的癡情男配。
說是男二號,其實是副CP,跟女二號有一對一的感情線。
小甜劇,沒什麼深度,就是談情說愛,發糖,虐一虐再發糖。
開機那天,貢布到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出門了,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又倒了兩趟公交,才找到那個影視基地。
片場在郊外,四周全是荒地,隻有幾棟破舊的廠房改成的攝影棚。
風很大,吹得人臉上發乾。
他推開門進去,裏麵已經忙開了。
幾個巨大的攝影棚搭著不同的景——咖啡館、公寓、天台。
道具組的人搬著桌椅來來往往,燈光師在調燈,場務拿著對講機跑來跑去。
空氣裡有股油漆和木頭混著的味道,還有咖啡機磨豆的聲響。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忙活,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哎,那個誰,”一個場務沖他喊,手裏抱著一堆衣服,“新來的吧?群演坐那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裏。
貢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牆角放著一排紅色塑料凳,七八個年輕人坐在那兒。
有的低頭玩手機,有的靠在牆上打瞌睡,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聊天。
凳子上落了一層灰,旁邊堆著幾箱道具。
他走過去,在最後一個凳子上坐下。
沒人看他。沒人搭理他。
他就那麼坐著,看片場裏的人來來往往。
燈光師爬上爬下調整燈位,攝影師推著機器試角度,幾個穿戲服的演員站在一邊對台詞。
太陽慢慢升起來,從窗戶照進來,曬得人發暈。
片場沒有遮陽的地方,他就那麼曬著。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後背的衣服也濕了一塊,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擦了擦汗,繼續坐著。
有人走到他麵前,擋住了陽光。
他抬起頭。
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齣頭,長得很漂亮,畫著精緻的妝。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防曬衣,裏麵是戲服,手裏拿著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
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你曬很久了,”她說,聲音清清亮亮的,“要不要進休息室坐坐?裏麵涼快。”
貢布愣了一下。
“不用。”他說。
女人挑了挑眉。
“怕什麼?我又不吃人。”
貢布搖頭。
“不想惹麻煩。”
女人笑了,眼尾彎起來。
“什麼麻煩?就是休息室,又不是沒人。”
貢布還是搖頭。
女人看了他幾秒,沒再堅持。
“行吧,隨你。”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叫林溪,女二號。有事可以找我。”
貢佈點點頭。
林溪走了。白色防曬衣在人群裡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攝影棚深處。
旁邊那幾個群演湊過來,壓低聲音議論。
“我去,林溪主動跟他說話?”
“長得帥就是好,剛來就被女二號搭訕。”
“你小子有福氣啊,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貢布沒理他們。
他隻是低著頭,看手機。
螢幕上是姐姐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早點睡”。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拍完一場戲,導演喊休息。
貢布從塑料凳子上站起來,跟著人群去領盒飯。
劇組的盒飯分三六九等。主演有專門的餐食,裝在保溫箱裏,有人送到休息室。
工作人員吃大鍋飯,排隊打菜。
群演是最普通的盒飯,摞在門口的塑料箱裏,自己拿。
他排在最末尾,前麵的人一個一個領走盒飯,箱子裏的越來越少。
輪到他時,隻剩下最後幾盒。
他拿了一盒,開啟看了看。
米飯,一份炒青菜,兩塊紅燒肉,已經涼了。肉上的油凝成白色的油脂,貼在飯上。
他端著盒飯,蹲在角落裏吃。
吃到一半,片場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
“那是誰啊?”
“男一號的女朋友吧?聽說來探班。”
貢布抬起頭。
一輛白色保姆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年輕女孩。
她穿著碎花連衣裙,腳上是小白鞋,手裏提著一個粉色的保溫袋,臉上帶著笑。
男一號從片場裏跑出來,一把抱住她。
他穿著戲裏的皮夾克,頭髮噴著髮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抱著那女孩轉了一圈,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寶貝,真想你。”
女孩笑著推開他,把保溫袋遞過去。
“給你帶的,趁熱吃。我媽燉的排骨湯。”
男一號接過保溫袋,又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還是媽好。”
兩個人手拉手,說說笑笑地往休息室走。
貢布看著他們,手裏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份涼透的盒飯。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
拇指懸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姐姐,你能來探班嗎?」
發出去。
等了幾秒。
手機震了。
「工作忙,走不開。」
貢布盯著那行字。
螢幕上那幾個字,像冰一樣冷。
他把手機收起來,低頭繼續吃飯。
盒飯已經徹底涼了。菜有點鹹,米飯有點硬,紅燒肉嚼在嘴裏像橡皮。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盒子扔進垃圾桶。
旁邊那幾個群演還在議論。
“男一號女朋友挺漂亮啊。”
“那當然,不漂亮能看上他?”
“人家那是真愛,你看他那個高興勁兒。”
貢布站起來,走到一邊,靠著牆。
牆是水泥的,涼涼的,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他想抱抱姐姐。
想聞她身上的味道,想聽她的聲音,想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
可他知道,不是每時每刻都能抱得到。
那就想趕緊拍完戲,回出租屋。
姐姐上次留下的外套,還掛在衣櫃裏。
雖然早就沒了她的味道,但還能看看。
睹物思人。
—
下午的戲,是吻戲。
貢布拿到劇本的時候,愣住了。
那一場在天台,他和女二號第一次接吻。劇本上寫著:夕陽下,兩人對視,他慢慢靠近,吻上她的唇。
他抬起頭,看嚮導演。
導演正在跟攝影師說話,指手畫腳地比劃著機位。
貢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等著。
導演說完,轉過頭看他。
“怎麼了?”
貢布開口。
“導演,這場戲……我不拍。”
導演愣了一下。
“什麼?”
貢布說:“我不拍吻戲。不拍親密接觸的戲。”
導演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聽見了,都停下手裏的事,看向他。
貢布繼續說:“可以借位。或者找替身。”
導演還沒說話,旁邊一個男演員先笑了。
那是個演配角的中年男人,穿著戲裏的西裝,肚子微微凸起。他上下打量貢布,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你一個新來的,沒名沒勢,耍什麼大牌啊?”他說,聲音陰陽怪氣的,“就臉長得好看點,真把自己當大腕了?”
另一個女演員跟著附和。
“就是。人家明星來拍短劇,也沒你這麼事多。別說吻戲,床戲人家都拍,也不找裸替。”
貢布沒理他們。
隻是看著導演。
導演的臉沉下來,目光冷得像冰。
“能幹乾,不能幹,趁早滾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新人,給你機會是看得起你。”
“多少演員求都求不來,你還挑三揀四?”
貢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抿了抿唇。
他不想走。
這是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
是能往上走的一條路。
他咬了咬牙,開口。
“導演,”他說,聲音很平,很穩,“我隻是不想拍親密戲。但其他所有戲,我都能上。親自上。”
他看著導演的眼睛。
“我可以拍馬戲。我很擅長騎馬,比其他人強。”
“可以拍溺水戲。讓我在冷水裏泡一天也行。”
“可以從高台跳下來。不要保護措施。不需要武替。”
導演愣住了。
旁邊的人也愣住了。
貢布站在那裏,目光很平靜。
但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東西。
導演沒說話,轉頭看向副導演。
副導演是個中年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溫和。
她想了想,湊過去小聲說:“導演,要不再考慮考慮?”
導演皺著眉。
副導演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
“美貌是一種資源。現在多少資本家往娛樂圈裏塞他們的醜孩子,觀眾已經審美疲勞了。”
“你看這兩年,電視劇越來越賣不過短劇。”
她看了一眼貢布。
“他是真的好看。這種頂級神顏,不容易找。輕易換了他,可惜。”
導演沉默了幾秒。
副導演又說:“他實在不願意拍親密戲,就借位唄。又不難。”
“他說的那些,騎馬溺水跳高台,倒是可以好好用用。”
導演想了想,最後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心裏的不滿都嘆出來。
“行吧。”他看著貢布,“借位。下不為例。”
貢佈點點頭。
“謝謝導演。”
天黑了。
一天的戲拍完,貢布從片場走出來。
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郊外特有的荒蕪氣息。
天上有幾顆星星,淡淡的,被城市的燈光遮去了光芒。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片燈火。
那是城裏的方向。姐姐在的方向。
他忽然覺得有點空。
戲裏的那個他,有喜歡的人,有甜甜的戀愛,有美好的結局。
可他呢?
什麼都沒有。
姐姐不屬於他。
他也沒什麼甜蜜。
隻有那個破舊的出租屋,和一件快沒味道的舊外套。
貢布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照亮他的臉。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號碼。
那個他倒背如流的號碼。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他按下去。
手機貼在耳邊。
嘟——嘟——嘟——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