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晚了。
顧曼楨從出租屋出來的時候,夜風迎麵撲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巷子裏的路燈昏黃,在她腳下投下一團模糊的光。
她揉了揉腰,有點酸。
這個小狗折騰起來沒完沒了,纏著她要了一次又一次。
連晚飯都沒顧上吃,這會兒肚子空空的,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引擎的低鳴聲響起,車燈照亮前方狹窄的巷道。
後視鏡裡,一個人影站在路燈下。
貢布。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路燈昏黃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個模糊的剪影。
看不清臉,隻能看見那雙眼睛亮著,直直地看著她的車。
顧曼楨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巷子。
車速不快,慢慢地往前滑。
開了一段,她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個人影還在後麵。
他跟在車後麵,走著。
不是跑,就是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卻一直沒停。
顧曼楨皺了皺眉。
她又開了一段。他還是跟著。
車速很慢,他走得不快,但就是那麼跟著,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顧曼楨把車停在巷口。
她褪下車窗,探出頭。
夜風吹亂她的頭髮,幾縷碎發貼在臉上。
“回去吧,”她說,聲音在夜色裡顯得很輕,“別跟了。”
貢布站在幾步之外,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臉照得有些模糊。
隻有那雙眼睛是亮的,眼眶泛紅,像憋著什麼。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姐姐,”他說,“要是有一天,我成大明星了。你能離開他,跟我在一起嗎?”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起幾片落葉。
幾秒後,她開口。
“不能。”
貢布的眼眶更紅了,眼底有水光在轉,卻拚命忍著沒掉下來。
顧曼楨繼續說,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他是年少眷侶老來伴。就算你成總統了,也不能。”
貢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明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
可還是自討苦吃。
心如刀割。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忽然覺得看不透她。
她怎麼能這麼清醒?這麼現實?
明明前一秒,還在他身下欲仙欲死。抱著他,喘著氣,叫他的名字。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她的身體在他懷裏痙攣。
現在就能馬上切割。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姐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為什麼自己就學不會這樣的瀟灑?
拿不起。放不下。
顧曼楨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柔軟,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消失了。
她沒再說話。
合上車窗。
車窗緩緩升起,隔斷了兩個人之間的視線。
一腳油門。
車子衝出去,輪胎碾過路麵,發出低沉的轟鳴。
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紅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貢布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
很久很久。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他領口。
他慢慢轉身,往那個破舊的出租屋走。腳步很沉,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
顧曼楨回到家,把車停進地庫,坐電梯上樓。
開門,開燈,換鞋。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照亮鞋櫃旁邊那兩雙拖鞋。
她那雙淺灰色的整整齊齊擺著,他那雙深藍色的在旁邊。
她換了拖鞋,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進沙發裡。
累。
渾身都累。
腰痠,腿軟,身上還有那個小狗留下的痕跡。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摸出手機,準備處理一下工作。
門鈴響了。
顧曼楨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十一點了。
這個點……
貢布?
她皺了皺眉。那小狗不會又忍不住了吧?剛才已經陪了他那麼久,怎麼反倒越來越上癮……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陸禮卓站在門口。
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沾著一點夜裏的寒氣。
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袋子上印著某個餐廳的logo。
他臉上帶著一點奔波後的疲憊,眼底有血絲,可看見她的那一刻,嘴角還是彎起來,露出一點笑意。
“應酬結束了?”她問。
陸禮卓搖搖頭。
“沒有。”他說,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惦記你晚上沒吃飯。”
“吃到這個菜不錯,就讓後廚特意單獨做一份,打包回來給你。”
他開啟保溫袋,拿出一個餐盒。
揭開蓋子,熱氣冒出來,香味立刻飄散開來。
“趁熱吃。別餓著。”
顧曼楨看著那盒菜,又看看他。
“你跑了大半個城,就為了送這個?”
陸禮卓點點頭。
顧曼楨忍不住笑了。
“傻不傻?”她說,“就算真有那麼好吃,結束再拿回來不就得了?或者叫個跑腿。”
陸禮卓搖頭。
“不想讓你餓肚子。”他說,“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叫個跑腿也不放心。現在大家戾氣重,情緒不穩定。萬一碰見那種反社會型人格呢?”
他站在那裏,大衣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臉上的疲憊遮都遮不住。
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麼認真,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過的事。
她走過去,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點涼,帶著外麵的寒意。
“今天可有口福了。”她笑著說,“但以後可不許這樣折騰自己了。又不是真饞這口吃的。”
她頓了頓,低頭看看自己的腰。
“而且這麼晚了,吃了又要長肉的。”
陸禮卓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
他的手很暖,隔著衣服傳來溫度。
“為你做什麼我都覺得高興。”他說,聲音低低的,“有點肉肉怎麼了?曼曼怎麼都好看。不用去追求什麼白幼瘦。”
他看著她,眼裏帶著笑意。
“我倒是想把曼曼養得白白胖胖的。不過……”
“如果那樣不符合寶寶的審美,我願意以寶寶的意見為主。陪你一起運動健身。”
顧曼楨被他逗笑了。
她靠進他懷裏,抱了他一下。他身上有外麵的寒氣,還有一點淡淡的酒味。
“快回去吧,”她說,“別讓人家等太久。”
陸禮卓嗯了一聲,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他的嘴唇溫熱,停留了一瞬。
“我盡量早點回來。”
他轉身,往外走。
顧曼楨送到門口,看著他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還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電梯門關上了。
顧曼楨回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看著樓下。
不一會兒,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深灰色的大衣在路燈下很顯眼。
他上了車,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小區,尾燈在夜色裡閃爍了兩下,然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她站在窗前,目送那輛車消失。
然後她回頭,走到餐桌邊,開啟那個餐盒。
菜還熱著,熱氣裊裊升起。香味撲鼻,勾起了她的食慾。
她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確實好吃。牛肉軟爛,湯汁濃鬱,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一邊吃,一邊開啟電腦,處理那些沒看完的檔案。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彎起的嘴角。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而她在這間溫暖的屋子裏,吃著陸先生深夜送來的飯菜,處理著工作。
心裏有一塊地方,是滿的。
—
城市另一角,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裏。
貢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那片發黴的牆皮,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他就那麼盯著,一動不動。
肚子空空的,咕嚕咕嚕叫。
他摸了一下。
晚飯沒吃。
可他不想動。
不想吃。
腦子裏全是姐姐。
她剛才開車走的時候,那個眼神。隔著車窗,隔著夜色,那個眼神冷得像冰,又好像有一瞬間的柔軟。
她說的那些話。
“他是年少眷侶老來伴。就算你成總統了,也不能。”
貢布閉上眼睛。
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剛才她吻過的地方。她還咬了他一下,有點疼。
他又摸了摸脖子。
她剛才趴在這裏,喘著氣,頭髮散在他胸口,癢癢的。
還有胸口,腰,腿。
每一寸被她碰過的地方,他都摸了一遍。
好像這樣就能留住她的溫度。
可摸到的隻有自己的麵板。
涼的。
貢布睜開眼睛。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片發黴的牆皮,想著她。
想她現在在幹什麼。
在那個男人身邊。
在那張他們一起睡過的床上。此刻他們應該在一起,她應該躺在他懷裏。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蜷起來。
膝蓋頂著胸口,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把臉埋進枕頭裏。
那上麵還有她的味道。一點點,淡淡的,快要聞不到了。
貢布閉上眼睛。
眼角有什麼東西滲出來,洇濕了枕頭。
他想她。
想得發瘋。
想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溫度。想她看他時的眼神,哪怕隻是瞥一眼。
可他知道,她不會來。
她在那個人身邊。
她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