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傾瀉在聞道院的青石地麵上,將院中那株老槐樹的影子拉得斑駁陸離。
顧聞道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雙目微闔,心神已沉入《陰陽交征大悲賦》的玄妙意境之中。
他在參悟天地之間的陰陽極意。
天地之間,有陽則有陰,有晝則有夜,有生則有滅。
這兩種看似對立的力量,實則同出一源,互為表裡,相互依存,又相互征伐。
不知何時,顧聞道的識海之中,一**日與一輪明月同時升起。
大日熾烈,光芒萬丈,灼灼其華;明月清冷,輝光如水,幽深靜謐。
二者遙遙相對,彼此之間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根無形的線,將它們緊緊相連。
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陽極而陰生,陰極而陽現。
這是天地至理,也是武道真意。
顧聞道沉浸其中,漸漸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因為翻閱了顧家所有藏書,並需要自創功法的原因,悟性逆天的顧聞道已經領悟出的武道真意並不少。
比如一氣真意、不壞真意、速幻真意、歸墟真意、萬象真意等。
如今,顧聞道不過是將他早已領悟出的極陽真意和極陰真意拿出來,並不斷往深處、往高處、往相生處、往相剋處領悟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心神忽然微微一動——那是他多年來養成的警覺,在入定之中仍保留一絲對外界的感知。
有人來了。
不是師傅。
顧聞道冇有立刻睜眼,而是繼續保持著入定的姿態,同時分出心神暗暗感知。
那人的氣息……極淡,淡得幾乎難以察覺。
若非他根基雄渾、感知敏銳遠超同儕,恐怕根本發現不了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過,那人的氣息……有些熟悉。
是誰?
顧聞道心中閃過數個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參悟著陰陽真意。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
月光下,院門外立著一道素白身影。
那人著一襲月白暗紋襦裙,鬢邊簪一支白玉蘭簪,通身無華,卻自有一股清貴逼人的氣度。
顧聞道瞳孔微縮。
師母?
尹妙善?
她怎麼會來這裡?
自從她十多年前移居靜心齋後,便極少在顧府中露麵,更遑論踏足他人院落。
就連顧玉枝的明玉閣,她也是難得去一次。
可今夜,她竟然出現在了他的聞道院外?
顧聞道壓下心中的驚愕,起身整理衣衫,快步走向院門。
“弟子顧聞道,見過師母。”
他拉開院門,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
尹妙善站在門外,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立刻開口。
月光灑在她臉上,將那張清麗絕倫的麵容映得越發冷豔。
良久,她才淡淡道:“起來吧。”
顧聞道直起身,側身讓開:“師母請進。”
尹妙善冇有推辭,緩步踏入聞道院。
她的腳步很輕,裙裾掠過地麵幾無聲響,彷彿一隻夜行的貓。
顧聞道跟在身後,心中思緒翻湧。
師母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是為了師妹顧玉枝?
還是……
“坐吧。”尹妙善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自己院中。
“不知師母此次前來,可是有什麼事情吩咐?”顧聞道冇有依言坐下,而是站立在她身前,微微低頭,保持著晚輩應有的恭敬姿態。
月光如水,灑在二人之間。
尹妙善的目光在院中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顧聞道臉上。
“聞道,”她開口,聲音輕緩,“你入顧家多少年了?”
顧聞道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師母,弟子入濟養堂時年方三歲,至今已十九年。”
“十九年……”尹妙善咀嚼著這個數字,目光幽幽,“十九年,從一個三歲幼童長成如今的俊傑。你師傅……倒是眼光不錯。”
顧聞道垂首:“師傅大恩,弟子冇齒難忘。”
“大恩?”尹妙善唇角微勾,那笑意卻冷得像冬夜的霜,“他對你,確實是‘大恩’。可他對旁人……就不一定了。”
顧聞道聽出她話中有話,卻冇有接茬,隻是靜靜等著。
無論什麼原因,他到底是受偏愛的那個!
尹妙善看著他這副沉穩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個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換作旁人,麵對她這樣語帶機鋒的話語,就算不露怯,也難免會露出幾分疑惑或不安。
可他冇有。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把話說完。
這份定力,這份沉穩,難怪能被那個傻子如此看重。
“聞道,”她忽然開口,語氣比方纔更淡了幾分,“你師傅,是不是已經將《陰陽交征大悲賦》教給你了?”
聞言,顧聞道心中一震。
師母怎麼知道的?
昨日師傅在狂心居傳他功法,除了他與師傅二人,應該再無第三人知曉纔對。
可師母……
“師母慧眼如炬。”他冇有否認,坦然道,“師傅昨日已將《陰陽交征大悲賦》傳給了弟子。”
尹妙善點了點頭,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但她內心的驚駭隻有她自己才明白。
昨日……
尹妙善也修行了《陰陽交征大悲賦》,顧聞道剛纔的狀態,她並不陌生。
那是將天地極陽與極陰真意感悟到一定程度後的冥想狀態。
昨日,僅僅一日,就已經將天地極陽與極陰真意感悟到這個程度了?
這有可能嗎?
還是說眼前之人並不老實?
可是這裡是聞道院,狂心居旁邊的聞道院。
以那個傻子對他的看重,恐怕她剛剛到達這裡時,這裡就已經處於那個傻子的監控之內了吧!
顧聞道不是傻子,不會在這個時候說謊。
那麼,也就是說昨日才得傳《陰陽交征大悲賦》是真的了?
這樣看來,顧聞道的天資、根骨果然超乎想象的出色啊!
不愧是那個傻子精挑細選出來的天驕繼承人。
人與人的差距,果然比人與螻蟻的差距更大。
尹妙善收斂心神,看著顧聞道,繼續說道:“那他可曾告訴你,這功法除了參悟陰陽真意之外,還有另一種入門之法?”
顧聞道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
陰陽交征,雙修共進。
男屬陽,女屬陰。
男女雙修,以肉身之陰陽,引動天地之陰陽,在極致的交征中鍛造真氣。
而師妹顧玉枝……
“看來你是知道的。”尹妙善看著他的沉默,淡淡說道。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顧聞道:“那我今日來,便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師母請講。”
“若是你師傅讓你幫玉枝煉出陰陽大悲氣,”尹妙善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不要答應。”
顧聞道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不起微瀾,可深處卻似乎藏著某種極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