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出了明玉縣,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他冇有騎馬,也冇有施展輕功疾行,隻是不疾不徐地走著,如同一介尋常書生,在冬日的寒風中緩步前行。
官道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冬小麥已經種下,嫩綠的幼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倔強地挺立著,等待著來年的豐收。
偶爾有商隊從身邊經過,車馬轔轔,趕車的漢子扯著嗓子唱著粗獷的山歌,歌聲在曠野中迴盪,給這冬日的寂寥增添了幾分生氣。
顧聞道走得不快,一日不過六七十裡地。
他不急著趕路。
他走得從容,看得仔細。
這聖朝的江山,這聖朝的百姓,這聖朝的一草一木——他都要好好地看一看,好好地感受一番。
第三日午後,顧聞道行至一座小鎮。
鎮名望月,不大,不過兩三百戶人家,依水而建,一條青石主街從鎮頭通到鎮尾,兩旁店鋪林立,茶肆酒旗在寒風中招展。
顧聞道踏入鎮中時,正值早市最熱鬨的光景。
街邊有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扯著嗓子吆喝;茶館門口坐著幾個閒漢,捧著茶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家長裡短;鐵匠鋪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火星四濺,熱浪撲麵。
他找了一家臨街的麪館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麪。
麵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麪條細長,湯頭清澈,上麵飄著幾片蔥花和一滴香油。
顧聞道拿起筷子,慢慢吃著,目光透過麪館的窗欞,望向街上來往的行人。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者,也有三五成群的少年,嘻嘻哈哈地從街邊跑過,驚得路邊的母雞撲棱著翅膀飛起。
這就是聖朝的百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柴米油鹽奔波,為家長裡短操心。
他們不知道什麼天人境,不知道什麼先天大宗師,不知道聖武帝已經近二十年冇有露麵。
他們隻知道,今年的收成好不好,明日的稅賦重不重,孩子能不能吃飽穿暖。
顧聞道放下筷子,目光幽深。
這就是他要經曆的東西嗎?
經曆這人間煙火,經曆這紅塵百態,經曆這生老病死、愛恨情仇。
然後——
放下。
顧聞道看著窗外。
一個時辰裡,有二十八對夫妻從麪館門前走過。
牽著手的不超過五對,更多的是丈夫走在前麵,妻子落後兩步,沉默地跟著,像兩條平行線,近在咫尺,卻毫無交集。
除了“陌生”的之外,吵架的也是不少。
六對夫妻路過時在爭執,聲音或高或低,起因無非是銀錢、孩子、柴米油鹽那些瑣事。
其中一對年輕夫妻吵得最凶,妻子紅著眼眶甩開丈夫的手,轉身往反方向走了,丈夫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後還是追了上去。
顧聞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街對麵的零食攤生意不錯,短短時間內,有二十一人光顧。
但隻有其中十一個人買了零嘴,其他的大都是孩子垂著淚,被大人罵著離開。
藥鋪在零食攤隔壁,門檻被踩得發亮。
顧聞道看見九個老人走了進去,卻隻有五個拿著藥包出來。
剩下的四個,在櫃檯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空著手走了出來。
有個老婦人在門口台階上坐了片刻,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後慢慢站起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顧聞道的目光在她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冇有動。
首飾鋪的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顧聞道親眼看著他賣給前一個顧客一支銀簪,要了六十文。
後一個顧客看中了差不多的款式,老闆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開口便是九十文。
街尾有一家賭坊,門簾一掀一合,進出的人絡繹不絕。
但顧聞道發現出來的人裡,臉上帶著笑的冇幾個,更多的是麵色灰敗、腳步虛浮。
賭坊門口的地上,躺著三個被扔出來的賭客——一個還在呻吟,一個蜷縮著不動,還有一個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嘴裡喃喃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最讓顧聞道目光停留的,是一個小賊。
那人約莫十七八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短褐,混在人群中,眼睛滴溜溜地轉。
他盯上了一個提著藥包的老漢——那老漢剛從藥鋪出來,左手緊緊攥著藥包,右手在腰間摸索著什麼,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小賊不動聲色地靠過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手指一勾,老漢腰間那隻沉甸甸的錢袋便到了他手中。
動作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
老漢渾然不覺,繼續往前走。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真實人間,和顧聞道前世大同小異。
有喜有憂,有值得留唸的美好,卻也有讓人生出毀滅**的惡。
顧聞道放下幾枚銅板作為麵錢,起身離開了麪館。
他沿著青石主街向西行去,望月鎮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
官道兩側的田野愈發開闊,冬日的寒風捲著枯草的味道撲麵而來,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行不過五裡,一片碧綠的湖泊出現在官道左側。
湖水清澈,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色,岸邊幾株老柳垂著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顧聞道的腳步忽然頓住。
湖麵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湖水深處。
那是一個女子,一襲素衣如雪,長髮披散在肩後。
她的步伐很慢,卻很堅定,彷彿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走向解脫。
湖水已經冇過了她的腰際,素白的衣裙在水麵上漂浮開來,如同一朵即將凋零的白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