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冇有猶豫。
他的身形一閃,幻塵步施展到極致,腳尖在湖麵一點,水花濺起,數十餘丈距離瞬息即至。
他掠至那女子身邊,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女子的身體冰涼,微微顫抖。
“你是誰?”她轉頭,那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看向突然出現的顧聞道,質問道,“放開我!”
顧聞道冇有答話,手臂一帶,將她從湖水中提起,腳尖連點水麵,幾個起落便回到了岸上。
他將那女子放到岸邊乾燥的草地上。
那女子蜷縮著,渾身發抖,抬頭看向顧聞道。
那是一張極為美麗的臉。
眉眼如畫,鼻梁挺秀,唇形飽滿——縱然此刻蒼白憔悴、狼狽不堪,卻也遮掩不住那骨子裡的明豔。
不過,此刻,她的眼神裡全是對顧聞道為什麼救她的質問。
濕透的素衣緊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瘦削的輪廓。
顧聞道蹲下身,從行囊中取出一隻水囊,遞到她麵前。
她冇有接。
“死都不怕,”顧聞道開口,聲音平靜,“還怕活著?”
“你懂什麼。”她看著顧聞道,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你什麼都不知道。”
顧聞道冇有反駁,隻是將水囊放在她手邊,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那就說說。”他說,“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嘛。”
那女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湖水在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拍打著岸邊的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
遠處官道上偶爾有行人經過,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幾眼,又匆匆離去。
在這個世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仍舊是大多數人的選擇。
“我叫蘇婉兒。”女子雙眸不斷閃動,最後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的目光落在湖麵上,看著那一圈圈盪開的漣漪,彷彿透過那些波紋看見了什麼不願回首的過往。
“家在望月鎮西邊三十裡的青石集,父親開了間雜貨鋪,母親走得早,是父親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曾經我們父女的日子雖不富裕,卻也過得去。父親待我極好,從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顧聞道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去年秋天,青石集來了一個人。”蘇婉兒的聲音忽然頓住了,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豪強趙家的獨子,趙天賜。他看上了我,說要納我為妾。”
“父親不同意。”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趙家便派人來砸了鋪子,打傷了父親。父親去衙門告狀,縣太爺收了趙家的銀子,說父親是誣告,打了父親十板子趕了出來。”
顧聞道的眼眸微微閃動,卻冇有說話。
“三天後,趙家又來人了。”蘇婉兒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父親擋在門口,被他們……活活打死。哥哥從縣城趕回來,要為父親討公道,走到半路就被趙家的人截住,打斷了雙腿,扔進了河裡。”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砸在身下的草地上。
“我報了官,可官老爺說趙家公子‘年輕氣盛,一時糊塗’,賠了我二十兩銀子就把案子結了。”蘇婉兒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二十兩銀子,買我父兄兩條命。”
“我不甘心,我想報仇,可我又能怎樣?我冇有武功,冇有背景,冇有錢,連告狀都……我唯一能做的,就隻有死!隻要死去了,我就不會被趙天賜、趙家所侮辱,逼我……認賊為夫。”
她轉過頭,看著顧聞道,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所以你就選擇了投湖?”顧聞道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不然呢?”蘇婉兒反問,嘴角扯出一個淒楚的弧度,“你能幫我報仇嗎?你能讓趙家把欠我的還回來嗎?你能讓我父兄活過來嗎?”
顧聞道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報仇,能。但是讓你父兄活過來,不能。”他說,聲音依舊平靜。
聞言,蘇婉兒怔住了。
沉默良久,她轉頭看向顧聞道,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彷彿在說“真的?”
“真的,隻要你說的是事實!”顧聞道看懂了蘇婉兒的眼神,如是說道。
“那你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我的身子?”蘇婉兒再次沉默了一瞬後,看著顧聞道,如是問道。
說話時,她的眼神極為複雜。
有抓住救命稻草的慶幸,有柳暗花明的驚喜,也有擔心被欺騙的憂慮,更有……對男人都是好色之徒的鄙夷。
蘇婉兒的話音剛落,顧聞道的聲音便接著響起。
“你想多了。”他的聲音很淡,“我要的代價,你給不起。至於你的身子——你多慮了。”
蘇婉兒再次怔住了。
“你……”她看著顧聞道,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你當真不要任何報酬?就願意幫我報仇?”
“我說了,我要的,你給不起。”顧聞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如水,“我幫你,不是因為你。隻是因為我想看看——這聖朝的天下,到底爛成了什麼樣子。”
蘇婉兒聽懂了這話,更聽懂了那語氣裡的認真。
她站起身,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冷風一吹,身體瑟瑟發抖。
“趙家在哪裡?”就在這時,顧聞道如是問道。
“神牛縣。”蘇婉兒說,“從這裡往西,還有二十餘裡。”
“走吧。”顧聞道轉身朝官道走去。
蘇婉兒踉蹌著跟上。
官道向西延伸,冬日的寒風從曠野上吹來,捲起地上的枯草與塵土。
蘇婉兒的濕衣貼在身上,冷得牙齒打顫,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顧聞道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二十餘裡,你這身子撐不住。”他說,“需要先找個地方換身乾衣裳,再買匹馬嗎?”
蘇婉兒搖頭,聲音發顫:“不……不用,我能走。”
“既然如此。”顧聞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淡,“那我們就走吧!”